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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 薛胥三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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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胥三催四请,先遣内侍,再命女侍,最后亲自候在殿外,薛尔玉才终于肯起驾上朝。
紫宸殿外,天光正盛。
一乘金舆静静停在丹墀之下,绡纱帐层层,珠帘无数,风过时琳琅轻响,奢丽得叫人不敢逼视。
群臣列班于侧,从帘隙偷窥,依稀见得轿中女子半面侧颜,如江南烟水,朦朦胧胧,令人无限遐想。
“看什么!”
但凡多看几眼,侍立一旁的双鬟侍女便厉声娇叱。众人忙敛目垂首。见此阵仗,谁还猜不出里头坐的是大长公主薛尔玉?
少顷,满朝文武列班已齐,太子薛胥坐于明堂之上,位次仅低于御座。
殿中沉香袅袅,无人敢先开口。
偏有一个不晓事的老臣,将手中象笏一掷,撩袍跪地,声音洪亮。
“殿下!古往今来,岂有女子监国之理?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若开此例,岂非毁我国本、乱我朝纲!”
“太傅何出此言?长公主金尊玉贵,乃陛下胞妹,这有何不可?”
薛胥似乎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一边是亲人,一边是老师。
“是啊,太傅何出此言啊?”
殿外忽有女声传来。
薛尔玉逆光而行,裙裾曳地,环佩无声,发髻上簪一支朝天凤,凤口衔着硕大东珠,通身金玉辉映,威仪赫赫。
侍女扶着她一步步行至太傅身侧。
“本宫有陛下金口玉言许的监国之权,你算是什么东西?”薛尔玉斜睨太傅一眼,冷哼一声,“你们这些男人,说穿了,不过一个‘妒’字。”
她语调不疾不徐:“为这江山出谋划策几十年,临了皇兄许本宫这个亲妹妹监国,却不让你们这些所谓的股肱之臣进养心殿。你们嫉妒的嘴脸,真是难看至极。”
薛尔玉一步步走到薛胥对面那张空椅前,随后侧身,看向那些低头屏息的朝臣。
“怎么,女人监国,就让你治不好江山了?”她挥了挥手,侍女便退了出去。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语气不屑。
“本宫听闻太傅只有两个女儿,纷纷嫁人了。唉,真是可惜了,看着别人有儿子,从小培养,心里很不舒服吧,看着别人的儿子也步入官场,同自己的父亲一起为官,很难受吧。”
“你放心吧!”薛尔玉看了眼薛胥,只见他也听得认真,心里不由得嗤笑一声。
“再怎么说,你也是本宫侄儿的老师,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现在便下令,宫内允许启用女官,但凡年满十六岁,通过考核的女子,皆能入选女官。”
“礼部的,听清楚没有?”
礼部尚书家中也不过三个女儿,自然喜不自胜,双膝一弯,也跪了下来。
“长公主殿下用人无论男女,只论才能,臣佩服。”
那老太傅浑身发颤,还欲再言,却见薛尔玉轻轻挥手,命侍卫将他拖了下去。
薛尔玉才不在意,到底能不能彻底实施下去,只是现在这样说,既能够堵嘴,又能占个便宜。
她环视其余大臣,心中愈发舒坦。只听薛胥轻叹一声,开口道:“启奏吧。”
这就是权力。
被女人骑在头上很难受吧。是啊,踩了十几年,忽然不让踩了,谁不难受呢。可谁叫你们要设什么君为臣纲,要分什么高低贵贱?
既然我是君,你们活该受着。
薛尔玉得意至极,连带着看满殿诸人,也顺眼了许多。
被满朝文武逐出上京的那一幕,已经隔了多年,可如今回望,竟仍恍如昨日。
“臣有事启奏。”
薛尔玉循声望去,只见殿门旁一名小官伏跪在地,朝服半旧。
她兴致上来:“说。”
那小官咽了咽干涩的喉,声音发紧:“夏南宁县三月前洪灾,如今流民外逃,先是过了安古青府,后过了武淮县……已经马上至宝府了!”
宝府,紧邻上京城的一处小城,风光秀丽。流民若到了宝府,再往上京,便已是迫在眉睫。
“荒唐!若是如你所言,怎么会没有任何消息!”
前排一大臣,厉声斥责道:“你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怎么得知的消息?”
那小官伏身叩首:“臣所言句句属实!”
薛尔玉神色未动,只道:“着八百里加急,遣信使往安古青府、武淮县,问个明白。”她心里想得简单。既然不清不楚,便先问清再行事。末了又补一句,“让宝府、上京两处守城将士近日严加盘查。”
薛胥道:“就按姑姑所言。”
众臣闻言,皆噤声应是。薛胥又道:“云大人。”
那跪在地上的人一抖。薛胥道:“交给你一件差事。”
云大人?薛尔玉眯起眼睛,心下暗忖:这莫不是云孤晴的父亲?
薛胥道:“查清楚到底有多少灾民。”
这可是个烫手重担。薛尔玉见那人抬头,虽已至中年,仍能看出那张脸年轻时的清俊模样。
太子这是要抬举云家?还是讨好安远侯?
薛尔玉不语,只是在薛胥望过来时,轻轻颔首。
下朝后,薛尔玉登上轿辇,却见薛胥立于辇侧,衣袂当风,端的君子如玉。
“姑姑,还请不要责罚太傅。”
薛尔玉瞥见下朝诸臣三三两两往宫门去,只觉得薛胥太会做表面功夫,偏挑着旁人看得见的时候如此作态,传出去谁不夸他一句仁善。
她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既太子开了口,本宫自然不会再罚。”
薛胥扬起笑脸:“多谢姑姑。”
轿辇行出一段,薛尔玉回头,只见太子仍立在原处,目送她离去。薛尔玉轻哼一声,旁侧水柔立刻凑近。
薛尔玉道:“无事。太子今年多大了?”
水柔似乎没想到她不知道,在心底算了算:“大约十九,比殿下小六岁。”
薛胥那笑盈盈的样子,忽然让薛尔玉想起来,十九岁那年,她被一个笑盈盈的女子卖进军营时,那女子也是这样笑的。
她后来成了梁碑的洗脚侍女。每日奴颜婢膝,想着如何将自己打扮得出挑些。最终如她所愿,梁碑要了她,日日说着爱她,日日都要见她,却只将她抬作一个微不足道的妾室。
所以薛尔玉趁梁碑重伤,独自逃了。
她吃了那么多苦,舍弃了那么多东西,才挣来如今这一切。
薛尔玉看着自己染了蔻丹的指甲,越想越觉得薛胥方才笑得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