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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玉 不怕你想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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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谢恩那日,沬邑落了今春最后一场小雨。
按礼,女眷谢恩不必面君,由宫中夫人代受。递牌子之前,姒堇就料定了今日见得着谁——这道理她入城第一天就摸清了:沬邑宫里,君侯的耳目是夫人,夫人的耳目,是这满宫的嘴。
谢罢恩出来,过复道,迎面撞见君侯的辇驾。
避无可避,她退到道旁,垂手敛目。辇驾到了跟前,却停了。
“姒氏女。”卫侯的声音从辇上下来,不高,“在东宫,太子妃待你如何?”
“回君侯。太子妃厚待,妾惶恐。”
辇上静了片刻。
“惶恐好。”
辇驾去了。这一问,问的不是东宫,是她。答“厚待”,是实情;答“惶恐”,是本分。两头都落在明处,谁也抓不到她的把柄。
如夫人在暖阁见她。
四月末的暖阁,地龙还烧着。姒堇一进门就觉出燥,面上不显,行礼如常。
如夫人斜倚在熏笼旁的榻上,家常衫子,手里照例捧着手炉。她生得极好,眉眼温婉,笑先到了:“好孩子,过来坐。”
三句寒暄,句句有钩子。
“曲台那日,”她拨着盏盖,状似无意,“太子殿下失了个口。”
“妾在末席,隔着花,”姒堇垂眸,“只听得见乐声。”
如夫人笑了,这一笑比方才真了些。后宫的消息比风快,今日她若答出一个字,明日这话就会换个样子吹到别处去;答“只听得见乐声”,是聋,也是哑——夫人要的就是又聋又哑的人。
“听说你给太子妃献了一味凝神香?她用得好,前日在我面前夸你,说你小小年纪,一手好岐黄。”
“妾班门弄斧。香方是洛邑的旧方,妾只是捡了现成。”
“那你替我看看。”如夫人伸出腕子,“太医说我体寒,入了骨。一到夜里,手脚像泡在冰水里,睡不着。调养这些年,药渣都堆成山了,不见起色。”
腕子搭在引枕上,白,瘦,凉。
姒堇三指搭上去,垂着眼,半晌,轻声道:“夫人这症候,药养不如玉养。”
“哦?”
“太医的路子,是温里。汤药入腹,先过脾胃,到得了四肢末梢的,十不存一。”她斟酌着字句,“妾在洛邑见贵人们用温玉枕——玉性温润,贴身而眠,不急不燥,最宜寒症。只是要老坑的暖玉才养人,寻常玉作寻不出来。”
如夫人的眼睛亮了一分:“哪里有?”
“卫地产玉。”姒堇微笑,“普天下的好玉,原就有一半埋在夫人的脚底下。妾替夫人寻。”
那味凝神香,她献给太子妃的时候,就等着后宫有人打听。太子妃用得好,自然有人坐不住——善妒的坐不住,畏寒的,也坐不住。今日这一场“巧”,从曲台花宴递出方子那日起,就写好了。
只是玉枕的夹层里衬什么,如夫人不必知道,阿蘅也不必知道。
回府当夜,她关起门来做这件事。
玉是现成的。老坑暖玉,托叔父门下相熟的老玉工寻的,工钱走的香材账,一清二白。麝香是她从洛邑带回来的,收在妆奁底层,跟了她小半年——她不知道会用在谁身上,但她一直备着。
阿蘅看她把香末细细筛进枕子的夹层,脸色发白:“女郎,这药……伤身子么?”
“麝香通经开窍,是妇科圣药。”姒堇头也不抬,“伤不伤,看剂量,也看人。”
“那夫人她……”
“我要的不是她的命。”她把夹层封好,动作像在研一炉新墨,“她求什么,我保她什么。求恩宠不衰,我保她恩宠不衰;求睡个安稳觉,我保她往后年年睡安稳觉。”
至于别的——太医早说了,夫人宫寒入骨,本就难有子嗣。
与她姒堇何干。
阿蘅不敢再问。
玉枕送进宫,是三日后。
如夫人枕了一宿,次日赏下来一匣子东珠,另带一句话:往后常来暖阁说话。
姒堇谢了赏。账本上这一页,轻轻翻过:如夫人,成了。
送赏的内侍走后,如夫人多留了她一刻。
“前日听君上说,晋国的使者又来了,”如夫人抚着那只玉枕,语气轻得像闲话,“这一回,怕是要有大喜事。”
姒堇垂手听着,不接话。她知道这时候接话是错,不接,也是错——她选了个最笨的:“妾愚钝。”
如夫人笑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那一停很轻,像秤砣落进棉花里。姒堇却读懂了:那是在看一件刚刚想明白用途的器物。
“你这孩子,”如夫人悠悠道,“生得太好了些。”
不怕你想用我。她垂着眸,心里想的是另一句——怕的是,你想不起来用我。
同日晚间,司寇府的帖子到了。
冉盈的生辰宴,七日后,措辞热络得反常。末尾一行小字:听闻姜公子善谑,也下了帖,“席间多个趣人”。
阿蘅嘀咕:“好好的女儿宴,请他做什么。”
姒堇没答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冉盈落了东宫的脸,如今满沬邑,只有她姒堇在太子妃面前说得上话——这帖子哪里是请她赴宴,是请她搭桥。
搭便搭。她正愁没个由头,把那盒养颜丹送到冉盈手里去。
丹是蜜炼的,香甜,美颜润肤,单吃,是养生;配上宴上的茱萸酒,便不止是养颜了。这一点,丹方上没有写,冉盈不必知道,阿蘅也不必知道。
帖子末尾“姜公子”三个字,她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回帖只两个字:必至。
冉盈要借她回东宫,她要借冉盈的场子立自己的威。各取所需——
她最喜欢这四个字。因为说这话的人,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付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