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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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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她忘记我,于是我用刀在她左手动脉上划了一横。
我看见她醒来时惊恐的目光,我应该再划深了点,在这漫长一分钟对视后,她边下床抽了几张纸巾压在手上,一边问我不舒服吗。
她身上的很多伤口都来自于我,她也默许这种我对她的印章行为。
我说你不爱我,她停下向房门的脚步,转过身来问为什么。她向我道歉说应该先关心我,于是过来想拥抱我,但我不想她给我的织的衣服弄脏,我让她停下,又看见她皱起的眉毛,我们去了医院。
打车去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将夜晚的世界变成简单的灰色色块。
她简单包扎过手,但听见她浓重的呼吸,我知道,我不能给她留下一辈子的痕迹了,我想她多记得我一刻就好,不该永久,永久太痛了。
我靠过去,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的呼吸很重。我闭上眼睛,希望她能抱我,又希望她不要。我划了她一刀,现在要靠在她身上才能呼吸。我到底在做什么。
回来后我们很快又睡了,她明天有早会,我等待她睡去,用手轻触我制造出的痕迹,内心祈求她快些好起来,我开始落泪,我发现我又做错事了,但很快我的视线不再模糊,她吻去我的泪珠,问我又难受了吗,我问她什么时候醒的,她说她看我状态不好,睡不去。
问我愿意告诉她吗,我双眼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对不起,对不起…
她只是抱着我说没关系,又吻过我的眼泪,说我爱你不要怕,我内心希望她永远不要忘记我,可究竟什么会永恒,亘古不变的太阳也会燃烧最后一缕光,奔流不息的江流又不知什么时候干枯,即使抱着我说着爱我的她也会有一天把我忘记,
我不要。
可你为什么要哭呢,你也感到痛苦吗。
记住我,让你这么痛吗。
第二天,我去了谢栖梧唯一许可我去的地方,咖啡店。
在那里,我又碰见了她。她是我在这重复生活里认识的一个跟我相似的人。但她显然比我还严重。她的手腕上缠着我没有见过的丝巾。
她一见我,就热情的向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向我推了一杯咖啡,我没有理会。谢谢说我不能喝咖啡。
还没等她问我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我就先开了口,看着她手腕上的丝巾,问她是否准备好了特制的刀和药剂。
她的笑忽然停止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她问我真的准备好了吗?不是有一个爱你的人吗?
我说准备好了。
我搅拌着咖啡,一圈又一圈。我说,我不确定她是否爱我。
但是我爱她,不想再伤害她了。
我亲吻了挂在身上的怀表。冰冷。
她突然笑眯眯的说,你准备怎么离开?她管的那么严。
我说不用你管,帮我准备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握着表的手上。她问,什么时候。
我说,就这几天。
她没有再问。
在计划好的这一天,我赖了床。
7点半的闹钟响了,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想到的一个比喻,如果人只有一天的寿命,那七点半,大概是人的二十五岁,而现在我刚好到了25岁。我的太阳不能再回到山下。
我没有动。谢栖梧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好像在等我醒来。我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假装还在睡。她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开了。我听见她起身的声音,听见她走到门口,换鞋,拿钥匙。门锁咔哒一声。
我睁开眼。
也许今天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没有等我醒来就走了。那个项目,她准备了很久,今天要去公司申请开启。这样重要的日子,你会记得很久吧。这样重要的日子,你会忘记我吗。
我起身,从床底褐色的箱子里拿出药剂和特制的刀。
我回到床上,吞下药剂。趁着药剂还没发挥作用,我拿起那把刀。刀很凉,我找到胸口的位置。
我在给怀表做一个手术,切开后,在转动的轮片上刻下我的名字,但是太难了。
药效上来了。意识正在被拽走,一帧一帧地,像雨刮器划过车窗,把灰色色块全部抹去。
如果我的心脏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又怎么知道它属于你?
我忽然想见谢栖梧。我想她把外套披在我身上,问我冷不冷。我想她握着我的手。我想她皱起眉毛,问我是不是又难受了。我想说对不起。
药效漫上来,我闭上眼睛。
以前闪过一些画面。
那天下午,我在爸爸的房间整理。他回来后没有整理,他的房间总是很乱,书堆在地板上,稿纸散在桌上,窗帘常年拉着,只有一格阳光漏进来。我在书架的角落里摸到一个硬皮本子,以为是他的旧手稿。
但不是。翻开第一页,是妈妈的名字。
是她的日记。我一页一页地翻。从开始端正的字迹到后面逐渐歪曲。她说她很痛苦,说爸爸不是故意伤害她的,但她还是很痛。她说她每天都在等爸爸好起来,但他没有好起来。
我和爸爸真的太像了,像到同样以为留在纸上的,才算真正的存在过,我听信了爸爸这位作家给我编织的谎言,用日记作为妈妈从外面工作回来时的礼物,我想用笔尖刻在纸上的痕迹,弥补我们之间所空缺的日子,想让妈妈也参与我的童年。
但我的日记早就没有了读者,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读者。
一切都是谎言。
而真正存在的却是我身上流着爸爸的血,那些血让我再次复刻一场失控,一场伤害,一个受伤的爱人。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的血液里未藏着一条河的潮汐,是否会在搁浅陆地时感谢她带来的阳光的拥抱,是否在接受她递来的氧气时肺部不再燃烧,是否不再以痕迹来验证永恒。
但我的血液里确实流淌着这一条河,等待着潮汐,淹没我的氧气。
妈妈选择了离去,她实在太痛了,已经无法用爱去掩埋。谢栖梧也会这样痛吗。如果我不停止我身体里这条奔涌的河,她会不会也在某天翻开一本日记,写下“我受不了了”几个字,然后不会在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我想停下来。我想在一切发生之前停下来。
最后的意识,是她的手放在我额头上的温度。或者那不是温度,是记忆。记忆是最后一个离开身体的。
傍晚,谢栖梧用钥匙打开门。她手里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柠檬、青菜、一盒她打算试着学做的糖醋排骨。她今天很开心,她成功了。她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卧室的门半掩着。
空气间飘过来一股铁锈的气味,谢栖梧不禁皱了皱眉,加快了推开门的动作。
一颗被切开的怀表,上面刻着x。
她站在门口。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场雨,她第一次将她拉回来,只用一个名字,一颗糖。
后来的日子,她需要收起锋利的东西,包裹住尖锐的角,特制的一扇大门。
但是,却没有拉回陆渺之。
谢栖梧蹲下盯着陆渺之。
很久之后,谢栖梧站起来,不稳地走到客厅,拨了一个电话。“您好,我需要叫一辆救护车。但不用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