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风一直记得你》阿托芒果昔

9、那个夏天结束了 他家崩塌被

　　那封信以后，苏清禾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难堪会过去，笑会停，日子照样过。苏清禾甚至还偷偷高兴了一阵子。因为那句“我没听见”，因为那瓶水，因为那颗软糖。她想，也许事情反而变好了一点。
　　变好了一点。
　　然后就没那么好了。
　　先是江屿砚变了。
　　江屿砚变得很冷。冷得特别明显，不是那种天生话少的冷，是那种刻意的、躲着人的冷。
　　以前他会把练习册摊在苏清禾这边，现在不会了。以前她问他题，他会写草稿给她看，现在他把答案直接圈在书上，连头都不抬。
　　有一回，苏清禾把一道题圈出来推过去。
　　“这题……”苏清禾小声开口，“你能给我讲讲吗？”
　　江屿砚看了一眼，把本子推了回来，说：“你自己想。”
　　就三个字。说完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苏清禾拿着本子坐在那儿，半天没缓过来。
　　“苏清禾，”后面的林知遥戳了戳苏清禾，“你俩吵架了？”
　　“没有。”苏清禾说。
　　“那他怎么跟欠了他八百万似的。”林知遥撇撇嘴，“这几天我看他对谁都没好脸，你别往心里去。”
　　“嗯。”
　　苏清禾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她第一反应是：他讨厌自己了。
　　那封信。是不是还是传到他耳朵里了？是不是他嘴上说没听见，心里其实特别烦？
　　苏清禾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稍微冷一点，她立刻就能编出十几种自己不好的理由。
　　那几天苏清禾走路都低着头。吃饭也吃不下。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眼睛都干了。
　　苏清禾去问林知遥，说：“你说，一个人突然不理你了，是为什么？”
　　林知遥想了想，说：“要么烦你了，要么就是他有事。”
　　苏清禾说：“那怎么分？”
　　林知遥看了苏清禾半天，说：“你看他是不是也烦别人。”
　　···
　　苏清禾按林知遥说的看了。
　　看了一个星期。
　　苏清禾发现，他不是只对自己冷。
　　江屿砚对谁都冷。
　　以前他还会跟陆野说几句话，现在连陆野也不理了。他上课、下课、吃饭，整个人像罩了一层壳。他的下巴越来越尖，眼睛底下有很明显的青。他的书桌上，多了很多揉皱又展平的纸。
　　有一次苏清禾在走廊上碰见他，他从她旁边走过去，眼睛看着前面，好像根本没看见她。
　　可那天，苏清禾在窗户的倒影里，看见他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
　　···
　　紧接着，他就转学了。
　　事情来得特别突然。
　　那天是六月中旬，快期末了。那节课周曼走进来，站在讲台上，脸色不太好。周曼说：“同学们，江屿砚同学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要转学了。今天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教室里一下就炸了。
　　“啊？转学？”
　　“转哪儿啊？”
　　“不会吧，他这次月考不是还第一吗……”
　　“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已经翻出同学录，往他桌子上递。
　　“江屿砚，签一个嘛。”
　　“给我也签一个！”
　　“哎你到底转去哪所学校啊？”
　　苏清禾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苏清禾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像有人“啪”地一下，把整个夏天的声音都按掉了。
　　苏清禾看着他坐在那儿收拾书包。
　　有女生凑到他桌边，小声问：“你是要去国外吗？”
　　江屿砚没抬头，也没回答。
　　他的动作很慢，很平静。他把书一本一本装进去，把笔袋拉好，把那张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周曼出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苏清禾一眼。
　　···
　　江屿砚走的时候，苏清禾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苏清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也可能是他趁她不在的时候放的。
　　纸条上是他的字，很短：
　　“别问，以后你会懂。”
　　下面没有一个署名。
　　就这五个字。
　　苏清禾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捏到纸都被汗浸软了。
　　苏清禾想找他。她想现在立刻现在就冲出去找他，问问他，什么叫“别问”，什么叫“以后你会懂”。
　　苏清禾甚至站起来了一半。
　　“你去哪？”林知遥在后面问。
　　“我……”苏清禾站在座位旁，看着门口，看了两秒，又慢慢坐了回去，“没事。”
　　苏清禾没有动。
　　苏清禾就是坐在那儿，看着他坐过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空下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进来，把桌上那张没人要的草稿纸，轻轻吹到了地上。
　　···
　　那几天，学校里的流言传得飞快。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家出事了，欠了好多钱。有人说他是被连夜接走的。有人说……
　　有人说，他和姜时宜一起去国外了。
　　这句话，是从后排某个女生那儿传出来的。她说得特别笃定：“你不知道吗？姜学姐也在办出国的手续，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一起走不是很正常。”
　　苏清禾坐在位置上，听着后面那串议论，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真的假的？”有人问。
　　“我骗你干嘛。上个月我还在教务处门口看见她了，抱着一摞材料。”
　　“那他俩以后在国外上学？一边念书一边……哎哟。”
　　“哎哟什么呀，人家那叫门当户对。”
　　“可是江屿砚家……不是出事了吗？”
　　“谁知道呢。”
　　苏清禾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听来的。
　　可就是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了苏清禾心里最软的地方。
　　“苏清禾，”林知遥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别听她们瞎说。我上次还看见江屿砚在办公室里，跟家里打电话，声音都变了。出国？我看不像。”
　　“我没在意。”苏清禾说。
　　苏清禾撒了谎。她在意得要命。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在意，她连问都不敢问。
　　那天放学，苏清禾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天慢慢黑下来。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教室里的灯还没开，整个屋子是灰的。
　　苏清禾坐到最后，忍不住做了一件很丢脸的事。
　　苏清禾把那幅画拿了出来。
　　就是苏清禾画在练习册最后一页的那幅画。画上的那个人，正脸已经画得比较清楚了，是她照着他的样子，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苏清禾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苏清禾把它从本子上撕了下来。
　　撕的时候苏清禾犹豫了。真的犹豫了很久。
　　最后苏清禾还是把它，连同那张“别问，以后你会懂”的纸条，一起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笔袋最里面。
　　苏清禾想，如果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能听清楚，那大概就是，连告别都不需要了。
　　···
　　那个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南城的蝉鸣一声一声，从六月叫到八月，叫得人心里发慌。苏清禾过了一个很长的暑假。
　　苏清禾回了老家，住在林素秋那儿。林素秋难得陪了她几天。问她学校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有没有朋友，她说有。
　　她就没再问了。
　　苏清禾在那个暑假里画了很多画。都是一个人，一把伞，一条没人的路。画完就锁进本子里，谁都不给看。
　　苏清禾以为，这件事会慢慢淡掉。
　　毕竟苏清禾这个人，从小就习惯失去。习惯了谁的座位换到她旁边又换走，习惯了谁说一句“我们以后还联系”然后就再没联系。
　　苏清禾早该习惯的。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个夏天过去之后，苏清禾才慢慢发现，有的人是走了，可他留下的东西，比他在的时候还多。
　　江屿砚走了以后，苏清禾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把他当成习惯了。
　　窗外一起风，她先看窗。
　　走廊里有脚步声，她会下意识抬头。
　　走在路上看见撑黑伞的人，苏清禾的脚步会慢下来。慢半拍。跟他那天走过她身边时，慢的那半拍一样。
　　苏清禾拿着笔，就再也画不出别的东西了。
　　那半年，苏清禾的速写本，前前后后撕掉了十几页。
　　···
　　她那阵子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忽然不理她了。
　　那阵子他家里出事了，父亲江建平的生意赔了，欠了很多钱。家里天天有人来。母亲李慧整天哭，晚上不睡，坐在客厅发呆。他半夜起来喝水，听见江建平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见了。这些，是他很多年以后才跟苏清禾讲的。
　　“再宽限几天。”
　　“真的，再宽限几天。”
　　他站在门后面，听了很久。
　　他说，第二天早饭桌上，李慧眼睛是肿的。给他盛了碗粥，说：“吃吧。”
　　“妈。”他说，“爸是不是出事了。”
　　李慧手一顿，粥差点洒出来。
　　“谁跟你说的。”李慧立刻把脸板起来，“大人的事，你管好你自己的学习。”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听见。”李慧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一下拔高了，“江屿砚，你才多大？你就管好你那张卷子！你要是敢在学校分心，我跟你没完！”
　　李慧喊完，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李慧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屿砚坐在那儿，没再说话。那碗粥，他一口都没喝完。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一夜没睡。
　　这些，苏清禾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当时只看见第二天的他——那个忽然开始躲她的人。
　　他看见苏清禾冲她笑。她一笑，他整个人就不对了。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为那封信、那句“我没听见”偷偷高兴着。
　　他是故意让她高兴不下去的。因为她高兴得越久，等知道真相的时候，就越难受。
　　所以他开始躲她。她问他题，他说“你自己想”。她推本子过去，他不接。她走过他身边，他假装没看见。
　　苏清禾当时只觉得他变成了个混蛋。她不知道，他做得有多难看，他自己心里都清楚。
　　她走了以后，他会把那本被她推回来的练习册翻开看很久。他看的不是那道题，是她画在页脚的那只小猫。
　　他大概是想，反正他马上就要走了。与其让苏清禾慢慢发现他是个麻烦，不如让她早点觉得他是个混蛋。
　　最起码，后者有个好处——苏清禾会恨他。恨一个人，比惦记一个人好受。
　　转学的事，定得很急。
　　那天晚上，家里把东西都收了。走得跟逃一样。他收拾书的时候，李慧在旁边站着，看他叠那几件校服。
　　“新学校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李慧说，“进去就好好学，别惹事。”
　　“嗯。”
　　“那姑娘……”李慧突然停了一下，“就是你书上画猫那个？”
　　他装书的手一顿。
　　有一次练习册落在客厅，李慧翻过。
　　“没有。”他说。
　　“没有就没有。”李慧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离这些事远一点。咱们家现在这样，你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没吭声。他把那本练习册压在了箱底。
　　第二天早上他最后一次去学校，是去交转学材料。
　　周曼站在讲台上宣布的时候，他就坐在自己位置上。
　　“同学们，江屿砚同学因为家里的一些原因，要转学了。”周曼顿了顿，多看了他一眼，“他是个好孩子。以后大家再见着，还是同学。”
　　苏清禾坐在台下，只看见他低着头，一动没动。
　　下课后，周曼把他叫到办公室门口。这件事，苏清禾当时没看见。
　　“家里的事，我不问。”周曼推了推眼镜，“我只跟你说一句。江屿砚，别把什么都自己扛。你在老师这儿还是学生，出了这个门你就得长大。可现在，你还是学生。”
　　他看着周曼，说不出话。
　　“去吧。”周曼拍了拍他的肩。
　　他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苏清禾坐在旁边。
　　苏清禾没说话。她一动不动。
　　那时候他根本不敢看她。他怕他一看着苏清禾，他就走不了了。
　　所以他一眼都没看。
　　他把书装好，把笔袋拉好，把椅子推进去，然后跟周曼出去了。
　　出门之前，他在苏清禾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那五个字，是他前一天晚上写了撕、撕了写，改了七八遍最后定下来的。
　　他说的是“别问，以后你会懂”。
　　他本来想写的，是“等我”。
　　可拿什么让苏清禾等？他连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要过什么日子都不知道。
　　那张纸条，他放的时候，手在抖。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