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谁的醋味 借用屿行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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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集团项目收尾阶段的结算，绕了一圈落到屿行科技这边走账——这是集团和屿行的合作手续，跟苏清禾选谁没关系。
所以那两个月，苏清禾每周有两三天，是在屿行科技借的一张工位上过的。
程述给她安排在最靠窗的一排，离屿行的人不远不近。
坐她隔壁的，是一个年轻男生，姓周，负责对接设计这一块。
小周人很活络。第一天就跟苏清禾打招呼，还给她倒了杯水。
“苏老师，你们工作室就三个人啊？”
“嗯。”她说，“活儿还是我一个人扛。”
“辛苦。”他说，“一个人顶一个团队。”
苏清禾笑笑。
后来几天，小周来得勤。一会儿问一句“这个图你要什么格式”，一会儿拿着一堆打印稿过来“苏老师帮我看看这版行不行”。
苏清禾都答了。她没觉得有什么。
她这个人，做设计做了几年，早就习惯了。客户挑图、甲方改稿、同行看不上她的小工作室——这些她都经历过。所以有人肯来问她一句，她反而答得认真。
小周问的也确实是正事。
只是问着问着，就多出些别的。
比如“苏老师你平时都几点下班啊”，比如“你自己开工作室，家里人不管吗”。
苏清禾一律当没听见。
她心里不是没数。
可她也确实没往深了想。在她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对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设计师多问两句，无非是热络。她见过太多了。
她没想到有人会把这件事，当真。
更没想到，会有人把它，记在心里。
直到有一天中午。
···
那天苏清禾在赶一个急件，午饭没吃。
小周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三明治。
“苏老师，我看你一上午没动。”
他把三明治放在苏清禾桌上。
“随便垫垫。”
苏清禾抬头看他。
“谢谢。”
“客气什么。”他笑着拉开旁边的椅子，“一起吃。”
苏清禾还没来得及说“我一会儿吃”，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她已经吃了。”
苏清禾回头。
江屿砚站在那儿。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袋子。是那家她常去的粥铺。
小周愣了一下。
“江总。”
“嗯。”江屿砚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苏清禾桌上，就放在那个三明治旁边。
“中午我让人给你送的，你没拿。”他说。
苏清禾看着他。
她中午没收到什么。
“哦，那大概是送到以前的工位了。”江屿砚说。
语气，很平。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三明治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就移开了。
他把手里那袋粥，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上，就在三明治旁边。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这个热。”他说，“先喝粥。”
苏清禾看着那袋粥，又看了看那只被压住边的三明治。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连动别人东西的手，都收着。
小周站在旁边，看看江屿砚，看看苏清禾，脸有点红。
“苏老师，”他顿了顿，把话拐了个弯，“你上次那份延展方向，我照着做了笔记。挺有用的。”
“下次再跟您请教。”
“江总，那我先回去了。”
“嗯。”
小周走了。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清禾低头看了一下他的袋子。
那里面，除了粥，还放着他自己的一份午饭——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旧饭盒。盒盖上有一道划痕。
她把目光从那道划痕上移开。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会在早上五点半去买一盒粥，会在中午为了别人桌上一个三明治，站在那儿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可他自己吃的，还是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饭盒。
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唯独对自己，能将就。
···
苏清禾等走廊里没人了，才转头看他。
“江屿砚。”
“嗯。”
“你把粥压在三明治前面，干什么。”
“挡着。”
“挡什么。”
“挡它。”
苏清禾忍不住笑了。
“你挡什么劲。”她说，“我又不会真吃他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挡。”
“我挡的不是你。”
“那是什么。”
江屿砚没说话。
他把那个粥盒打开，推到她面前。
“喝。”
“江屿砚。”苏清禾看着他。
“你说‘给我一点时间’，”她说，“这才几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他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很认真地。
“可我看见他把三明治放你桌上，”他说，“我还是不舒服。”
“我知道，这不对。”他说，“可我当时，就那么站着。”
···
苏清禾看着他。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人也会说“我没忍住”。
八年了。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什么都能忍的人。
忍住了不联系。忍住了不解释。忍住了不哭。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为别人桌上一个三明治，说“我没忍住”。
苏清禾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松了半寸。
“江屿砚，”她说，“你现在这样，很不像你。”
“嗯。”
“有点丢人。”
“嗯。”
“以后别这样。”
“……尽量。”
苏清禾把粥端过来，喝了一口。
热的。
···
那天下午，苏清禾去屿行送一份补充材料。
前台说江总在开会，让她把东西办公桌上就走。苏清禾抱着文件夹，从走廊拐进去。
很静，只有几个人在敲键盘。
她走到江屿砚的办公室，把文件夹放在桌角。
正要转身，一个人从电梯那边过来，走到她面前。
“你是苏清禾吧。”
苏清禾抬头。
是她。
是那个女人。
她今天穿一件素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咖啡，站在茶水间门口，冲苏清禾笑了笑。
她化了淡妆，看上去比上一次在饭局上要松弛些。
“我看过你的画。”她说。
苏清禾握着文件夹，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她只记得，程述提过一句“温小姐”。
“哦，忘了自我介绍。”温欣把咖啡换到左手，“温欣。以前跟屿砚那边有过些往来。”
以前。
苏清禾在心里数了一下。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了；还是以前走得近、现在远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问。
她甚至想好了要怎么问——“以前”到底以前到什么时候，“有过些往来”又是什么往来。
可她最后只说了句：“你好。”
温欣也没多留。
她端着咖啡，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最近，气色比前几年好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苏清禾的。
说完，她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苏清禾站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江屿砚空着的办公室。
温欣。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温欣。
念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
那天晚上，苏清禾从屿行的大楼里出来。
江屿砚等在门口。
苏清禾看见他的时候，心里那点东西还没散。
“今天下午，温欣来了。”她说。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公事。
江屿砚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她来送一份审计材料。”
“她说，你最近气色比前几年好多了。”
江屿砚沉默了一下。
他没问温欣还说了什么。
“前几年是挺糟的。”他说。
就这一句。
苏清禾等着他往下说。等了好一会儿。
可他没说。
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了她的肩上。
夜里有风，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苏清禾没拒绝。
可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
两根都没有。
···
两个人往车库走。
走到一半，江屿砚停下来。
“苏清禾。”
“嗯。”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他的唇很凉，碰到她额心的时候，停了一瞬——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一掠，是停了一下，像把什么轻轻按在了那里。
很快。
快到她刚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开了。
退开的时候，他的鼻尖擦过她额前的碎发。
“这个，”他说，“是我今天欠的。”
“什么欠的。”
“中午那笔账。”他说。
苏清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一下红了。
“江屿砚！”
“嗯。”
“你刚刚，在大街上——”
“嗯。”他说，“我做了。”
风还在吹。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她本来想说他没分寸。
可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风里看她的样子，那点想要凶他的气，忽然就散了。
“走吧。”她说。
她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
那两个三明治的事，苏清禾以为到这儿就算过去了。
可她低估了江屿砚。
也低估了屿行科技那群人的嘴。
屿行科技内部有个不成文的小仪式：团队里谁脱单，会在楼下大厅的电子屏上挂一条“喜报”。一块钱一条，图个热闹。这事儿苏清禾是听前台说的，说的时候前台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苏清禾当时没多想。
她只是隐约觉得，以江屿砚那个性子，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结果她猜对了，也猜错了。
···
那块屏，最后没有挂。
那天下午五点半，正是一天里大厅最热闹的时候。苏清禾从电梯里出来，正好听见旁边两个人在嘀咕。
“哎，说今天要挂一条。”
“挂谁的？”
“江总呗。”
苏清禾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那块电子屏。
屏上是空的。只有公司logo，一行一行的，慢慢滚。
什么都没有。
“怎么没挂。”
“不知道。好像是江总自己给撤了。”
“他自己报的，又自己撤了？”
“谁知道呢。”
苏清禾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块空屏。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江屿砚站在电梯口。
他也看着那块屏。然后他回头，看向苏清禾。
人群的缝隙里，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看了对方一眼。
江屿砚朝她走过来。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一点一点地移。
他走到苏清禾面前。
“那个屏，”他说，“我本来让人挂的。”
苏清禾看着他。
“那怎么没挂。”
“因为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
“算你会不会不高兴。”
大厅里很吵，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刚好只有苏清禾能听见。
“我早上让人报了。”他说，“报完了，坐在办公室里，想了想你今天中午的表情。”
“你中午看见我把粥压在三明治上面的时候，脸是绷的。”
“我就想，”他顿了顿，“我要是挂上去，你会更绷。”
···
苏清禾看着他。
“所以你就撤了。”
“嗯。”
“可你还是让人报了。”苏清禾说，“你要是不报，别人也不会知道。”
江屿砚没说话。
这一点，他没算漏，可他没算赢。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清禾说。
“想。”他说，“很想。”
“那你为什么还撤了。”
江屿砚看着她。
“因为，”他说，“这件事，该由你说。”
“不是我挂出来的。”
“是你哪天自己愿意站到那儿，说一句‘是我’。”
“在那之前，”他说，“我不替你说。”
···
苏清禾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别扭。
别扭给他，也给自己。她甚至想好了要凶他两句——你怎么能在公司这么干，你这不是让所有人都盯着我看吗。
可他把那句话堵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挂。
他把那点占有欲，死死地按在了办公室里，按在了那块没挂出去的屏上。
他什么都想到她前头，唯独这一次，他把最后一步，留给了她自己。
···
大厅里的人还在来来往往。
苏清禾看着他。
“江屿砚。”
“嗯。”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挺……”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江屿砚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挺什么。”
“挺会算的。”苏清禾说。
江屿砚沉默了一下。
他没接这句话。
“可这块屏，我算了半天，”他说，“最后发现还是你说了算。”
苏清禾低下头。
她忽然有点想笑。
···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苏清禾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屿行的三百多号人，谁都没看见那条“喜报”挂上去，可谁都知道，它差点挂上去。这种“差一点”的消息，比真挂出来跑得还快。
第二天一早，苏清禾还没进楼，就在大厅门口，听见了第一句。
两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就是江总昨天没挂那个”。
第三天，工位旁边的茶水间，她进去接水，里面的人忽然安静了。
第四天，她去还一份文件，路过一间会议室，听见里面有人笑着说：“江总这回总算动心了。”
苏清禾一开始很不习惯。
她这个人，做了几年自由工作室，最怕的就是被人盯着。她习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画图，画完就走。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看。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江屿砚。
“那件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不是我。”他说。
“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江屿砚说，“我只报过一个人——程述。”
苏清禾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程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掂量。’”江屿砚说，“他让我自己掂量，要不要挂。”
“所以你就没挂。”
“嗯。”
苏清禾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做事，永远是从最硬的那一层算起。
他先算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再算这件事好不好看，最后算这件事该由谁来说。
八年前的账，他也是这么算的。
八年了，这套算法还在。
只不过这一次，他用的是护着她。
苏清禾那天没再说什么。
她回工位的时候，路过那块大厅的电子屏。
屏上是新内容——“恭喜本月之星”之类的话，跟江屿砚没关系。可苏清禾站在那儿的时候，旁边有个人认出了她，冲她笑了一下。
苏清禾也笑了笑。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排斥被看见了。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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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谁的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