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风一直记得你》阿托芒果昔

31、雨夜·楼下 暴雨里他淋

　　灯下那一晚之后，两个人反而更远了。
　　不是冷下去了，是压下来了。
　　苏清禾有时候会想起那个额头相抵的瞬间。想起他说“那八年里，没有你”。她承认，那一刻，她差点就松口了。
　　可越是这样，她越怕。
　　不是不喜欢。是越靠近，越怕。怕这一次是真的。怕真的之后，又像八年前那样，一睁眼，人就没了。
　　一个人淋过一次雨，就会怕第二次。
　　那天她睡得虽早，但几乎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上醒来，坐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手指在床沿上抠了一下，又想：
　　——他还欠她一句解释。
　　——不，他不是没解释。他解释了。她听懂了。
　　——可她听懂之后，为什么还是不敢信。
　　苏清禾想不明白。
　　他什么都能替她摆平——房租、比稿、那口要扣下来的锅。她领了这份好。可她也清楚：一个能替她摆平一切的人，也就能决定，什么时候不替她摆平。
　　这种怕，比喜欢他来得还早。
　　所以苏清禾躲了。
　　江屿砚发消息，她隔很久才回。他约她，她说“这周忙”。他说“我路过工作室”，她回“我不在”。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也知道这样不对。
　　可她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

　　那一周五，苏清禾加班到很晚。
　　走出园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大雷雨。是一种很密的、无声的、能把人从头到脚浇透的雨。
　　苏清禾站在园区门口，没带伞。
　　她本来想叫车。可雨太大了，车都在远处。
　　她站在屋檐下等。
　　园区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灯是从玻璃里透出来的，黄黄的一块，照在湿的地上。下班的人撑着伞一个一个走光了。雨落得密，密到看不清十米外的路牌。
　　等了十分钟。
　　一辆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
　　是江屿砚。
　　“上车。”他说。
　　苏清禾站在屋檐下，没动。
　　雨从屋檐上落下来，下成一道帘子。
　　苏清禾看着他。
　　雨很大。他的车停在雨里，副驾的位子是空的。他没有熄火，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
　　“我不上。”苏清禾说。
　　“苏清禾。”
　　“江屿砚，你别管我。”苏清禾说，“我可以自己叫车。”
　　“你可以叫试试。”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江屿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

　　···

　　雨越下越大。
　　苏清禾站在屋檐下，江屿砚坐在车里。两个人隔着那道雨帘子，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江屿砚推开车门。
　　他没打伞，就那么走进雨里，走到苏清禾面前。
　　雨一下就把他淋透了。头发很快贴在额头上，肩膀上很快湿了一大片。
　　“我为什么来。”他说。
　　他的声音，被雨打得有点散。
　　“因为我怕。”
　　苏清禾愣住了。
　　“我怕你淋雨。”
　　“我怕你站在这儿，等到半夜，冻着了，胃又疼了。”
　　“我怕你今天会难受，我不敢不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雨顺着他往下淌。
　　“苏清禾，”他说，“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你听。”他说，“这八年，我什么都算得出来。项目的风险我能算，合约的漏洞我能算，谁的账我能算。可你——”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算不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靠近你，还是该离你远一点。我不知道该说，还是该闭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我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在你面前束手无策。”

　　···

　　苏清禾站在那儿。
　　雨水溅在她脚背上。凉的。
　　她看着江屿砚。看着他站在雨里，头发全湿，眼睛红着，肩膀一抽一抽地喘。
　　她认识他，十年。
　　这八年里，他永远是那个把什么都压住的人。
　　是那个不哭、不喊、不解释、不麻烦别人的人。
　　是那个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自己转过身去的人。
　　在这之前，苏清禾没见过他撑不住的样子——一次都没有。
　　而且是因为她。
　　“江屿砚。”苏清禾说。
　　“嗯。”
　　“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一句，她问过。
　　在很久以前，一条巷子里。
　　那次他答的是：因为推他走的，也该是她。
　　这一次，她没等他答。

　　···

　　苏清禾向前一步，走进了雨里。
　　雨砸在她脸上、肩上，一瞬间就把她浇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凉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伸手，抓住江屿砚的衣领。
　　衣领是湿的，布料又重又冷，她一把攥紧，指节都白了。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他。
　　不是试探。是她自己先动的。
　　这一次，很重。
　　她的唇撞上他的时候，带着雨水的凉。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还是在赌。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会不会又走。
　　——她再信他一次，还来不来得及。
　　江屿砚愣了一秒。
　　雨声很大，两个人之间的那点温度像是被雨一层层地冲。可就是这一秒，她没有退。
　　然后他回过神。
　　他没有推开她。
　　他一手扶住苏清禾的后颈，一手扶着她的背，把她往自己这边收紧了。
　　那两下都用了力。要把一个淋了雨的人，整个裹进自己怀里。
　　雨很大。两个人站在雨里，全身都湿了。他就那么在雨里吻她，吻得很用力，带着一点近乎蛮横的劲，像怕她下一秒就不见。
　　他比她高那么多，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滴在她脸上。她仰着头，被雨和吻一起压得喘不上气。
　　苏清禾的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攥到后来，手指都麻了，也没松开。
　　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管它分不分得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两个人分开一点。
　　额头抵着额头。雨水从两个人的鼻尖之间，连成一条线往下落。雨还在下。
　　“苏清禾。”江屿砚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不会走了。”
　　苏清禾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雨落在他肩上，很快把那句“我不会走了”后面的话，都泡软了。
　　她没有答。
　　可她抱着他后背的那只手，没有松。

　　···

　　那天晚上，江屿砚把苏清禾送回了家。
　　到了楼下，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把干毛巾，一盒热的姜茶。
　　他说这些他随身带着。
　　苏清禾没有问他为什么随身带这些。
　　她后来才知道，那年冬天落下的那点毛病，一到阴雨天就会回来。他站在雨里站了那么久，肩背全湿了，只顾着把干的伞和热的东西往她这边推。
　　她只是接过姜茶，握在手里。
　　“上去吧。”江屿砚说，“洗个热水澡，早点睡。”
　　“你呢。”
　　“我看着你上去。”
　　苏清禾看着他。
　　她想说“你先进去躲雨”，想说“你也湿透了”，想说“要不你上来喝口热的”。
　　可她最后都没说。
　　“江屿砚。”
　　“嗯。”
　　“你等我一件事。”
　　“什么。”
　　苏清禾想了想。
　　“你别催我。”
　　她说。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苏清禾说，“我也知道，你是真的。”
　　“可我得想清楚。”
　　“我怕我分不清，我是信你，还是太想信你。”
　　江屿砚看着她。
　　雨滴在他脸上，慢慢往下淌。
　　“好。”他说。
　　他没说“我等”。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开了路。

　　···

　　苏清禾上了楼。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雨还在下。
　　江屿砚站在雨里，仰着头，看着三楼那扇窗。
　　苏清禾在窗边站着，没开灯。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可她没拉灯。也没做手势。
　　她就那么站着，跟他隔着一层黑，和一层雨。
　　站了很久。
　　最后，是江屿砚先低下了头。
　　他没有走。
　　他只是一直站在那儿。
　　站到苏清禾终于转身，离开了那扇窗。

　　（第三十一章完）

　　···

作者有话说

▽破防 + 吻戏<br>│暴雨里他淋着下车："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算不出来的""我活了二十六年…束手无策"<br>│她后来才知道，那年冬天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