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风一直记得你》阿托芒果昔

23、一个不刻意的吻 画室日常

　　重新加上微信以后，苏清禾和江屿砚并没有立刻变成一种轰轰烈烈的样子。
　　反倒是安静得有点不像话。
　　他工作日忙，她也忙。两个人大多数时候是在晚上十点以后才说上几句话。说的话也不多。
　　他问“吃了吗”，她回“吃了”。
　　他问“画完了吗”，她回“没有”。
　　她有时候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老同学保持联络，可每次手机亮起来的时候，那一伸手的速度，又骗不了自己。
　　后来，江屿砚来苏清禾住的地方看过一次。
　　那天苏清禾在赶一个稿子，整个人埋在一堆样张和色卡里。她租的是一间老楼里的单间，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光从窗子斜进来，把整面墙照成一种暖橘色。
　　江屿砚是提前问过的，苏清禾说“你要来就来”。
　　他说“好”，然后就来了。
　　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东西——一杯给苏清禾，一杯自己拿着。他把那杯放上苏清禾的桌子，杯壁上还挂着水汽。
　　“冰的？”苏清禾头也没抬。
　　“常温。”他说，“你上回喝了冰的，半夜胃疼。”
　　苏清禾的手停了一下。
　　那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是上个月，同样是赶稿，她半夜给江屿砚发过一条“我胃有点疼”。他当时只回了一句“少喝冰的”。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记得这么清楚。”苏清禾嘟囔。
　　“嗯。”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墙上贴的样张，看桌上摊的草稿，看苏清禾做到一半的那版配色。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重要的东西。
　　苏清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看你工作。”他说，“挺好看的。”
　　苏清禾低下头，继续描线。
　　···
　　屋子不大，两个人转来转去，总免不了要擦着过去。
　　苏清禾去够架子最上层的一盒颜料，踮着脚，手够不到。正打算搬凳子，一只手从苏清禾身后伸过来，很轻易地把那盒颜料拿了下来。
　　江屿砚拿下来，没直接递给苏清禾，而是站在她身后。他比苏清禾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要这个？”
　　“嗯。”
　　那一瞬间，苏清禾能感觉到身后那一点距离。
　　很近。近到苏清禾甚至不敢回头。
　　近到苏清禾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间黄昏的空教室里，她趴在卷子上，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距离。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会猛地坐直。
　　也没有人会被推开。
　　苏清禾站着没动。
　　江屿砚也站着没动。
　　窗外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罩在那一片橘色里头。很静。静到苏清禾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江屿砚低下头。
　　他没有问可不可以。
　　他只是把那盒颜料随手放到一边的架子上，腾出了手，然后很自然地、低下头，在苏清禾的额角，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
　　轻到苏清禾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是眼睛。
　　他的唇擦过她的眼睫，那里本来就热，被碰一下，那点热一下蔓延到了颧骨。
　　再接着，是唇角。
　　他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的时候，苏清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混着颜料的松节油气息。
　　它一点都不热烈。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两个人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好像这本就该是件寻常事——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替她够到够不到的东西，然后低下头，亲一下。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可她没有躲。
　　这一次，她站在原地，一寸都没退，让那个吻落了下来。
　　···
　　“江屿砚。”苏清禾说。
　　语气有点闷。
　　“嗯。”
　　“你这次，不问我了。”
　　“嗯。”他说，“不问了。”
　　“为什么。”
　　他看着苏清禾，看得很认真。
　　“因为我知道，”他说，“你不会躲。”
　　苏清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苏清禾想反驳，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他这个人怎么这么笃定。可话到嘴边，苏清禾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苏清禾确实没有躲。
　　苏清禾终于不再躲了。
　　···
　　那天下午，江屿砚陪苏清禾坐到很晚。
　　他帮苏清禾把样张分类，帮她搬架子，帮她把那盏老是闪的灯换掉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很小的事——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的灯是刚换的那盏，不闪了，很稳。
　　灯亮起来的时候，苏清禾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从前亮了一点。
　　···
　　后来苏清禾想，从头到尾，自己都在等一个“值得”。
　　小时候等一个不用欠着谁的好。后来等一个不会半路走掉的人。中间那几年，苏清禾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等不到的。
　　可现在苏清禾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有些人，从一开头就站在她身边，站在雨里递伞、站在楼下等一整夜。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记得她半夜说过胃疼，记得她够不到架子上那盒颜料，记得她怕黑，所以替她把灯换掉。
　　然后在他觉得该低下头的时候，低下头，很轻地，碰一下苏清禾的额角。
　　像一件早就该发生的事。
　　苏清禾握着笔，在样张的角落里，随手画了两笔。
　　画完自己愣了一下。
　　是一只很笨的猫。
　　和很多年前，苏清禾在江屿砚笔记本封底上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偷偷画的。
　　是当着江屿砚的面，明明白白地画上去的。
　　江屿砚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一只猫。”苏清禾说。
　　“我认识。”他顿了顿，“它叫苏清禾。”
　　苏清禾笑了。
　　窗外，风从楼下的巷子里穿过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很轻。
　　像很多年前，吹过操场，吹过屋檐，吹过那间空教室的，那一阵风。
　　风一直记得。
　　好在，她也是。
　　···
　　那天晚上，江屿砚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清禾。”
　　“嗯。”
　　“我明天要出一趟差。”他说，“可能挺久。”
　　“多久。”
　　“说不好。”
　　苏清禾“哦”了一声。
　　她本来想问他去哪儿，想问他多久回来。可那阵子养成的习惯还在——她不问。他也没说。
　　后来苏清禾才知道，那趟差，去了两个月。
　　而这两个月里，两个人又会像很多年前那样，慢慢地、客气地，各自退回半步。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