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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秋日的晨光薄而清淡,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客厅,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将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家映照得规整,也生硬。

      昨夜在冷郁房间里那场针锋相对的对峙,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纪礼和冷郁中间。一整晚两人房门紧闭,各守各的一方空间,没有碰面,没有交谈,连起床的时间都下意识错开,谁都不想过早对上彼此。

      白婉起得很早,系着米白色围裙在厨房忙活,煎蛋的香气慢慢漫开,她总想用这点烟火气,冲淡屋子里僵着的气氛。纪明远已经换上熨帖的衬衫,坐在餐桌边翻看着平板上的文件,神情从容,一副标准的精英长辈模样,仿佛昨晚两个少年之间紧绷的敌意,他半点不曾察觉。

      餐桌上摆好了温热的牛奶、吐司和煎蛋,摆放得整齐好看。

      冷郁先下楼。

      十七岁的少年套上蓝白相间的校服,身形清瘦,肩线绷得很紧,黑色碎发随意垂在额前,眉眼间那股桀骜藏不住。他骨子里的厌烦明明白白摆在脸上,这个家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强加过来的。

      他没有开口问好,径直拉开椅子坐下,垂着头安静吃东西,全程一言不发,不抬眼,不和任何人对视。

      没过一会儿,纪礼走下楼。

      他比冷郁大一岁,今年十八,同样的校服穿在身上,气质却完全不一样。脊背平直,步伐稳,黑发梳得干净,眉眼清隽温和,看着斯文安静,情绪都收得极好,外人很难从他脸上读出波澜。

      纪礼走到餐桌另一侧落座,刻意拉开了和冷郁最远的距离。

      四张椅子的餐桌,四个人,安静得只有瓷勺碰到餐盘的轻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纪明远抬眼扫过他们,语气平和地开口:“今天开学,你们俩本来就在市一中上学,刚好同校,路上可以结伴走,互相照看一下。”

      这话一出,冷郁捏着勺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底一股抵触往上涌。

      结伴?照看?

      他最不想一起走的人就是纪礼。

      纪礼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温和平稳:“知道了,爸。”

      他惯会顺着长辈的话,挑不出一点错处。

      冷郁唇角压出一点冷嘲的弧度,懒得搭腔,埋头快速把早餐吃完。

      他率先放下餐具,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滑出一声响,起身抓过玄关的书包就要往外走。

      白婉连忙跟上去:“小郁,路上慢一点,等等阿礼,你们一起啊。”

      防盗门咔嗒一声关上,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玄关。冷郁走得干脆,半分停留都没有。

      白婉脸上掠过一丝失落,轻轻叹了口气。

      纪明远皱了下眉,随即又松开:“小孩子脾气,慢慢磨合就好了。”

      纪礼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书包,礼貌道别:“爸,阿姨,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上课认真听。”

      走出家门,小区外面的路口分出两条方向相反的路,最终通往同一个市一中。这所学校他们本来就在读,不是新转来的,只是从前两家毫无牵扯,谁也没有在意过对方的存在。

      冷郁出门之后毫不犹豫,拐向通往学校东门的那条路,脚步很快。他早就打定主意,避开纪礼,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在家里躲不开,到了学校,他想尽量拥有属于自己的、没有纪礼的空间。东门进去,离高二的教学楼近,他在高二2班。

      纪礼站在路口,看着冷郁匆匆远去的背影,神色没有起伏。他并不意外,换作是他,大概也会选一条不用同行的路。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通往西门的路。西门进去,直接就是高三教学区,他在高三1班。

      两个人,同一个家,同一所学校,上学的路却主动分成两条,一东一西,刻意错开所有同行的可能,默契得带着几分讽刺。

      清晨的街道上渐渐多了穿校服的学生,单车铃铛声、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混在秋风里。冷郁一路没有停下,走到东门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他顺着人流进门,沿着林荫道往高二教学楼走,一路上有人和他搭话,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声,没什么闲聊的兴致。

      走进高二2班的教室,早读还没有正式开始,班里闹哄哄的,大家趁着开学第一天互相说着假期的事情。冷郁熟门熟路走到自己靠窗的老位置,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胳膊往桌上一搭,直接趴在上面。他不想掺和周围的热闹,闭上眼,把周遭的喧闹隔在外头。旁边同学凑过来想和他聊假期,见他这副样子,也识趣地收回目光,不再打扰。

      另一边,西门这边的氛围完全不同。高三整片区域都裹着一层紧绷的安静,到处贴着距离高考的倒计时海报,来往的学生脚步匆匆,很少有人嬉笑打闹,大多手里拿着单词本或者错题本,边走边看。

      纪礼走进高三1班的时候,班里大半人已经到了。这个班是年级顶尖的重点班,纪律向来自觉,不用老师盯着,不少人已经低头刷题、背知识点,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卷子和草稿纸,很快沉下心做题。周围偶尔有人抬头和他打一声招呼,他温和地点头回应,不多说话,迅速重新埋进题目里。他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备考的压力压在所有人身上,日子单调又重复。

      原本开学第一天,就该像往常无数个上学日一样,各自待在自己的楼层,上自己的课,互不打扰。

      早读铃响过之后,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高三1班。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原本安静的教室里面,零星几个抬头看书的学生看了过去。

      “跟大家说件事,”班主任的声音不高,清晰地落在教室里,“咱们班今天要来一位新同学,之前她在别的班级,调整到我们高三1班,以后和大家一起备考,大家欢迎一下。”

      这话让不少人愣了愣。高三这个节点,班级早就固定下来,很少有人会在开学之后再调到尖子班。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她身形高挑,校服穿在身上,规规矩矩,却和其他人的气质截然不同。浅褐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膀,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在满教室乌黑的头发中间格外显眼。最抓人目光的是一双眼睛,不是寻常的深黑色,是透亮的墨绿色,像浸在冷水里的翡翠,清透,带着一点疏离的冷意,眼尾微微上扬,天生带着傲气。

      五官明艳精致,站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一般新生转入陌生班级的局促不安,没有攥着书包带紧张地低头,神情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从小养出来的良好家教,分寸拿捏得很稳。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她不会蛮横无礼,教养约束着她,不会做出张扬跋扈、惹人反感的举动。

      班主任朝她示意:“茗恬,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宁茗恬微微颔首,这个动作优雅得体,挑不出半点失礼。她往前站了半步,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一张张面孔,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掠过所有人,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却自带一层距离感。她习惯了处在高处,不是刻意看不起谁,只是她的眼界和出身,让她很难立刻融进一群普通同学里面。

      她的声音清亮,语调平稳,好听却不柔和,没有刻意放低姿态讨好谁。

      “大家好,我叫宁茗恬。”

      只有这一句名字。

      很多转班的学生,会加上一句以后请多多指教,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宁茗恬没有说这些客套话。她礼貌,但是不谦卑,不主动去迎合陌生的集体。她不需要靠着放低姿态换取别人的好感。

      班里静了几秒,大家都在默默打量她。在座不少人都听过宁家的名字,本市排行第二的大家族,家底深厚,人脉广阔,是真正站在这座城市上层的人家。

      班主任怕气氛冷下来,笑着补充:“宁茗恬同学底子很好,这次调整到我们班,接下来一年和我们一起冲刺高考,大家之后学习上可以互相交流。”

      宁茗恬听完,唇角浅浅勾起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低头,算是致意。没有得意洋洋,也没有过分谦虚,淡淡道:“接下来一年,麻烦各位了。”

      一句话收尾,体面周全,到此为止。高傲藏在礼貌的外壳底下,分得清清楚楚。

      班主任看向靠窗的位置,指着纪礼旁边空着的座位:“剩下的空位就在纪礼边上,纪礼是我们班稳定的年级第一,之后有学习上的问题,你可以问问他。”

      宁茗恬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墨绿色的眼眸落在纪礼身上。

      少年坐在窗边,垂着眼看着手里的习题册,班主任说话、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握着笔,安静地停了停,神色淡而平稳,看不出好奇,也看不出排斥。

      宁茗恬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过多情绪,对着老师应声:“好,谢谢老师。”

      她拎着书包,一步步沿着过道往那边走。鞋底踩在瓷砖上,声响很轻,优雅从容。走到桌边,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依旧没有抬头的纪礼,随即弯腰,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慢慢坐下,开始从包里拿出课本、笔袋,一件件摆到桌面上,动作舒缓,条理分明。

      她没有主动开口搭话。

      纪礼也没有主动转头和新同桌打招呼,停顿片刻之后,重新拿起笔,继续演算刚才没做完的题目。

      一张课桌,左右两边,两个人。一边沉静内敛,习惯把所有情绪收起来;一边矜贵傲骨,礼貌之下隔着一层拆不开的距离。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相邻而坐,却各自守着自己的边界,互不打扰。

      隔壁教学楼,高二2班,冷郁依旧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班里的早读声嗡嗡一片,他听得见,却一点都不想参与。对于高三那边转来新同学这件事,他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他只盼着在学校的时间,不用看见纪礼。

      他还陷在昨夜的争执里,心里憋着一股散不去的闷气。这个家是被迫凑在一起的,纪礼是他被迫绑定的哥哥,他一点都不想承认这层关系,更别说好好相处。

      早读结束,课间的喧闹漫开。高三这边稍微松弛一点,有人转头小声讨论刚才新来的宁茗恬,压低声音说着宁家的事情,目光时不时往靠窗那一排飘。宁茗恬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翻着语文书,墨绿色的眸子偶尔看向窗外,不太理会周遭小声的议论。有人鼓起勇气过来搭话,她也会好好回应,应答得体,却不会主动延伸话题,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纪礼大部分时间都埋在卷子里面,偶尔喝水,抬眼的时候视线刚好掠过窗外,越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冠,能隐约看见高二教学楼的楼顶。他没有特意去找冷郁,只是目光短暂停留,很快又落回草稿纸上。

      他们同在一个校园里,隔着一栋教学楼,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在高二,锐气外露,满身抵触;一个在高三,沉静克制,不动声色。原本两条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因为父母重组,硬生生拧到同一片屋檐下,又在同一个校园里面遥遥共存。

      宁茗恬的出现,像一块投入静水里面的石子。她带着属于顶层世家独有的矜傲,坐在纪礼身侧,平静地闯入了高三1班日复一日枯燥的备考日常。

      没有人知道,之后的日子里,这三个人会以怎样的方式不断相遇、碰撞。

      上课铃再次响起,喧闹收束,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师拿着讲义走上讲台,开始正式讲课。宁茗恬翻开课本,笔尖停在书页上,墨绿色的眼睛看向黑板,安静听课,姿态端正。纪礼跟着老师的节奏,一边听一边在卷子上标注重点,专注投入。

      另一边高二2班,冷郁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扫了一眼黑板上写的课程标题,慢吞吞拿出课本。他听课的心思寥寥,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昨天晚上和纪礼对峙的画面,那句“我打心底里讨厌你”还清晰地留在耳边。

      秋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同一片秋风,吹到纪礼的窗边,也吹到冷郁靠窗的课桌,也拂过宁茗恬浅褐色的发梢。

      这所他们本来就在读的学校,从前只是单纯读书的地方。从今天这个开学日开始,这里不再只有试卷、考试和倒计时,这里藏着屋檐之下没有平息的矛盾,藏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酸涩与敌意,还有一位带着一身傲骨、突然落座在纪礼身边的宁家千金。

      所有暗流,都藏在平淡的上课、下课、刷题、早读的日常底下,不动声色地慢慢积蓄力量。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缓缓流逝,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冷郁趴在桌上,重新闭上眼,隔绝周围的一切。纪礼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侧头看向窗外。

      午休的时候,学校食堂人声鼎沸。冷郁刻意挑了晚一点的时间过去,避开人流高峰,他不想碰到纪礼。可食堂这么大,同一个学校,想要彻底避开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冷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扒了两口饭,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窗口,纪礼正在排队打饭。他动作一顿,筷子攥紧,下意识低下头,希望对方不要看过来。

      纪礼其实早就看见了他,目光短暂一碰,便平静移开,像是看见了一个普通同学,没有上前,没有打招呼,打完饭之后,选了完全相反方向的座位坐下。

      隔着十几张餐桌的距离,两个人各吃各的,互不靠近,互不搭话。

      午休结束,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高三的课程密度更大,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发下来,纪礼埋在题海里,几乎没有空闲,一心沉在枯燥紧绷的备考节奏里,屏蔽掉所有杂念与周遭纷扰。

      高二这边的课程轻松不少,冷郁大半节课都在走神,目光落在窗外,心里乱糟糟的。他一遍一遍回想那个重组之后的家,回想白婉小心翼翼的叮嘱,回想纪礼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讨厌纪礼的平静,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对方都能稳稳接住,不受一点影响,只有他一个人困在愤怒和别扭里面,被这场荒唐的重组束缚、裹挟。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整个校园瞬间活过来。

      冷郁迅速收拾好书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直奔东门。他要赶在纪礼之前离开,错开回家的路线,哪怕最后还是要回到同一个房子里,他也想尽量缩短共处的时间,多一分远离,就多一分自在。

      纪礼不急不躁,把桌面上的卷子整理好,收好书包,和周围同学简单道别后,才起身朝着西门走。

      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暖金色的霞光铺满两条离校的路。

      冷郁沿着东门外面的路快步往前走,背影单薄又倔强,脚步仓促,满心都是逃离的抵触。纪礼走在通往西门的路上,步伐平稳松弛,从容淡然。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朝着同一个小区缓缓收拢。

      哪怕在校刻意错开所有交集,避开所有碰面,早晚,他们还是要回到那栋强行拼凑的房子里,继续面对那份不得不朝夕共处的难堪与隔阂。

      今天在学校整整一天,他们完美零交集,没有碰面,没有争执,没有半句对话。可昨夜对峙留下的敌意、隔阂与针锋相对,半分都没有消散,牢牢横在两人之间。

      暮色慢慢漫上来,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成灰蓝色,温柔笼罩着整座校园。市一中的喧闹渐渐平息,人潮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操场、寂静的走廊,还有藏在风里、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与执拗敌意。

      往后漫长的上学朝夕,他们依旧会恪守默契,一个从东门进,一个从西门进,固守着各自的楼层与班级,在同一所校园里遥遥相隔、互不打扰。

      晚风再次吹过校园,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轻轻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无声无息,藏住了所有未平息的矛盾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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