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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深秋的凉意 ...

  •   深秋的凉意透过落地玻璃窗渗进室内,整栋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干净得过分,空旷得过分。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两场婚姻彻底分崩离析。

      冷家那场彻夜的摔砸与决裂过后,冷温和白婉火速办理了离婚。没有拉扯,没有纠缠,积攒多年的怨憎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情分,财产分割利落干脆,从此两两不相干。冷郁主动选择跟着母亲白婉生活,对于父亲、对于那个彻底烂掉的旧家,他没有半分留恋。

      而纪家那场藏在体面之下的溃烂,也终于在压抑多年后轰然崩塌。

      纪明远在外儒雅体面、事业风光,在家常年冷暴力、隐秘家暴,周瑶温顺隐忍了十几年,最后不是爆发,是彻底心死。她不再自欺欺人,不再为丈夫的暴戾找借口,平静递交了离婚协议。没有争执,没有哭闹,纪明远顾及自己高管的名声,不愿闹得人尽皆知,爽快签字。体面收场,是他给自己最后的伪装。

      短短半月,两个完整的家庭,双双解体。

      没人预料到结局的走向,更没人预料到,破碎后的两家人,会以这样荒诞的方式重新捆绑。

      纪明远娶了白婉。

      这场跨越了两个破碎家庭的结合,仓促、突兀,带着成年人世俗的权衡与冷漠,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亲友的祝福,只是一纸结婚证,就将四个毫无归属感的人,强行拼凑成一个崭新的家。

      今日是他们搬入新居的第一天。

      准确来说,是白婉带着冷郁,搬进了纪礼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

      玄关处散落着几个极简的黑色行李箱,是冷郁全部的行李。不多,很单薄,像他这个人一样,无牵无挂,来去随意。偌大的客厅依旧维持着原本精致规整的模样,高档家具、极简软装、通透采光,每一处都透着纪家刻在骨子里的体面规矩,干净、克制、冰冷。

      新旧痕迹格格不入,生硬地拼接在一起,充斥着说不出的尴尬与对峙。

      纪明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家居服,依旧保持着职场高管的儒雅姿态,眉眼温和,语气沉稳,完美扮演着重组家庭大家长的角色。他侧身看着身侧的白婉,语气温和安抚,全然不见从前对待枕边人的阴戾与苛责,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白婉穿着素雅的针织长裙,眉眼温柔,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忐忑。经历过一段支离破碎的婚姻,她格外珍惜眼下安稳富足的生活,小心翼翼维系着眼前的平和,生怕一丝差错,就打碎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客厅的空气安静得微妙。

      纪礼站在落地窗旁,身姿挺拔,一身干净的白色卫衣,气质清隽清冷。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窗外的绿化景观上,神情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仿佛这场颠覆生活的重组、这场荒唐的家庭拼凑,都与他无关。

      十八岁的年纪,他早已习惯了冷眼旁观家里的风雨溃烂,父母离异、父亲再婚、陌生人闯入生活,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场无关痛痒的变故。他早已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消耗。

      唯独身侧的冷郁,浑身透着疏离的戾气。

      少年才十七岁,还没跨进成年的门槛,身上的锐气还没有被世事磨平。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半掩眉眼,身形清瘦挺拔,下颌线冷硬锋利。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散漫又桀骜,漆黑的眼眸扫过这间奢华规整、处处透着规矩的房子,眼底没有羡慕,没有局促,只有淡淡的嘲讽与漠然。

      他不习惯这样精致虚伪的环境,更不接受这场荒唐的捆绑。

      一个十八,一个十七,同在一个屋檐下,身世相悖,心境迥异,气场天生相冲。

      一个冷静克制,藏暗澜于体面之下。
      一个桀骜漠然,露疏离于眉眼之间。

      从见面的第一眼起,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就是无声的针锋相对。

      客厅里,纪明远适时打破沉默,语气温和得体,带着长辈刻意的缓和与客套:“阿礼,小郁,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阿礼比小郁大一岁,平时多照看弟弟。年纪相近,上学作息也差不多,多亲近,多照应彼此。”

      白婉连忙跟着柔声附和,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是啊阿礼,小郁性子倔,才十七,不懂收敛脾气,你稳重懂事,以后多包容他一点。小郁,阿礼是哥哥,你也要听话,以后好好相处。”

      一句哥哥,强行敲定了两人的身份差距,也悄然拉开了无形的隔阂。

      冷郁唇角微挑,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没应声,眼底的漠然更重。十七岁的少年,最反感这种被强行安排、被强行归类的关系。

      纪礼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温和,是无可挑剔的乖巧得体:“我知道了,阿姨。”

      他永远这样,永远得体,永远懂事,永远在长辈面前维持着完美无缺的模样。

      纪明远看着两个少年还算平和的模样,微微点头,像是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开口安排:“刚搬家,家里还需要收拾,我和你阿姨先整理客厅杂物。你们两个正好趁着空闲,回房间好好熟悉熟悉,以后朝夕相处,不用这么拘谨生疏。”

      这句话,带着不容拒绝的长辈安排。

      不是询问,是定论。

      白婉立刻应声附和,推着两人往走廊方向走,语气温软:“对对对,你们去房间聊聊,熟悉一下彼此。男孩子相处起来快,一会儿就熟络了。”

      他们都在刻意粉饰这场荒唐的重组,试图用刻意的和睦,掩盖这场家庭背叛与破碎的本质。

      两个被迫捆绑的少年,没有拒绝的权利。

      冷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的戾气,却终究没有当众忤逆长辈。他懒得争辩,懒得拆穿这场虚伪的和睦,顺从地抬步,朝着走廊最里侧、收拾好的次卧走去。

      那是他以后要住的房间。装修、采光、陈设,样样都是顶配,比他从前老旧压抑的房间好上百倍,精致、宽敞、明亮,却让他浑身不自在。再好的房间,也不是他心甘情愿留下来的地方。

      纪礼沉默抬步,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客厅长辈刻意温和的客套,隔绝了所有体面的伪装,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冷却下来。

      温暖柔和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半分凝滞对峙的氛围。

      偌大的卧室宽敞整洁,全新的被褥、规整的书柜、崭新的书桌,一切都是最好的配置,却处处透着陌生与尴尬。

      房门合上的瞬间,冷郁身上最后一丝收敛的耐心彻底消散。

      他转过身,直面身侧的纪礼,摘掉头上的帽子,黑发微乱,眉眼桀骜冰冷,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少年温和,只剩直白又锐利的抵触。十七岁的火气来得直接,藏不住,也不愿藏。

      没有长辈在场的约束,无需伪装,无需客套。

      空气里的针锋相对,骤然拉满。

      纪礼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端正,眉眼清浅温和,看似松弛平静,实则周身气场冷而疏离,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不动声色。

      死寂沉默蔓延三秒,率先开口的是冷郁。

      少年的声音清冷带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戾气,字字直白,句句锋利:“不用装了,这里没外人。”

      纪礼眼底的温和浅浅褪去,没了刻意维持的乖巧,声线依旧清淡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自带疏离的冷感:“我没装。”

      “是吗?”冷郁往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抬眼看向高出自己一点的纪礼,唇角嘲讽的弧度更深,“纪礼,你就这么接受你爹抢别人老婆、重组家庭的事实?心甘情愿看着你家变成这样,看着你妈被替代?”

      一句话,撕开所有体面伪装,直击最不堪、最隐秘的核心。

      这场重组家庭的本质,从来不是成年人平淡的相遇结合,是两场婚姻的背叛,是两个家庭的破碎,是旁人眼中荒唐的结合。

      纪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暗,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语气冷淡:“成年人的选择,与我无关。”

      “无关?”冷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嗤笑一声,笑声冰冷刺耳,“怎么可能无关?你爹变心,抛弃你妈,毁了你原本的家,转头娶了我妈。现在我搬进来,住进你的房子,要天天跟你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你跟我说无关?”

      他步步紧逼,气场凌厉,每一个字都带着针尖般的锋芒。

      积压半个月的烦闷、不甘、抵触,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冷郁从来不是温顺隐忍的性格。十七年的人生里,他早就看够了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早就对那个家失望透顶,可就算再失望,那也是他的父母。他心底固执地认定,如果不是纪明远横插一脚,母亲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离婚,更不会匆匆再婚,逼着他进入这样一个陌生又别扭的环境。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看起来从容安稳的纪礼,就是这件事里的既得利益者。

      纪礼看着他浑身竖起的尖刺,眼底平静无波,语气依旧冷静克制,字字清晰:“首先,我父母的婚姻破裂,是长久以来的问题,根源不在任何人,是他们本身早已溃烂,迟早会散。其次,是你母亲选择嫁给我父亲,是你们主动搬进这里,不是我逼的。”

      他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残忍,一语戳破所有借口。

      “借口真多。”冷郁眼神更冷,眼底的戾气愈发浓重,“说白了,就是你爹婚内变心,勾走了我妈,毁了两个家。你现在站在这里风轻云淡说无关,是你从小到大过得太舒服,太体面,根本不懂什么叫家被拆碎是什么滋味。”

      “家破人散?”纪礼微微抬眼,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情绪起伏,清冷的眉眼染上淡淡的凉意,“你的家破碎,是你父母常年争吵、互不包容的结果。我父母离婚,是我父亲常年冷漠施暴、我母亲隐忍自困的结局。”

      “别把成年人的过错,全部扣在别人头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字字落地有声。

      冷郁被他堵得一噎,心头火气骤然上涌。

      他承认自己家里早就烂透了,他早就厌烦了永不停歇的争执,可他受不了这种轻飘飘的对错评判,更受不了纪礼这副高高在上、冷静通透的模样。

      凭什么所有人的破碎狼狈,到他嘴里,都变成理所当然?凭什么他永远这么体面、这么清醒、毫无破绽?明明自己才小一岁,却好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墙。

      “照你这么说,所有错都是我爸妈的错,你们家干干净净,毫无过错?”冷郁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纪礼,你别太双标。你爹能婚内变心,抛弃结发妻子,就足以证明他本性自私凉薄。是你们家的出现,彻底终结了我最后一点安稳生活。”

      “安稳?”纪礼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寒凉的弧度,“你从前争吵不断、鸡飞狗跳的家,也称得上安稳?”

      这句话,精准戳中冷郁最隐秘的自尊与难堪。

      冷郁眼底瞬间沉冽,周身气压骤降,戾气翻涌:“至少那是我的家,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不像你,住着光鲜的房子,守着腐烂的家庭,看着自己父亲逼走母亲,还能心安理得享受一切。”

      “你比我更可悲。”冷郁死死盯着他,字句锋利,“你明明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看透,却选择乖乖接受,顺从妥协,活成你父亲最满意的样子。”

      这是冷郁最鄙夷的地方。

      他讨厌妥协,讨厌虚伪,讨厌所有人活在体面的假象里自欺欺人。而纪礼,恰好活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明明看得明白,却一声不吭,安静地接纳所有安排。

      面对他尖锐的指责,纪礼没有恼怒,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寒凉。

      “我可悲?”纪礼声线清冷平稳,“你肆意迁怒旁人,不肯正视现实,把自己家庭破碎的怨气,全部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把所有过错推给外界。冷郁,到底是谁更可悲?”

      两人对峙在房间中央,距离不远,气场全然相悖。

      空气凝滞僵硬,每一寸都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窗外晚风萧瑟,屋内灯火明亮,明明是温暖安逸的环境,却滋生出最锋利的针锋相对。

      “我迁怒?”冷郁往前一步,几乎逼近他身前,十七岁少年桀骜的眉眼满是不耐与冰冷,“如果不是你父亲,我妈不会这么快再婚,我不会被迫住进陌生人家里,不会每天要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喊哥哥,不会要假装和和气气,维持这场荒唐的家庭戏码。”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们纪家。”

      他认定了源头,固执又偏执,不肯退让半分。少年人的道理向来简单,谁带来了变故,谁就是罪魁祸首,他懒得去拆分里面层层叠叠的因果。

      纪礼看着他眼底执拗的怨怼,心底只剩淡淡的无奈与寒凉。

      他太懂这种偏执的迁怒。人总是这样,无法对抗真正强大、真正伤人的源头,就只能抓住眼前看得见、碰得着的人,宣泄所有不满。

      冷郁对抗不了父母的自私,对抗不了破碎的命运,只能将所有戾气,尽数砸向站在他对面的自己。

      “你可以怨大人,可以怨命运。”纪礼抬眸,眼神清冷通透,毫无退缩,“但没必要怨我,更没必要针对我。我和你一样,都是这场重组婚姻的牺牲品。”

      “你是牺牲品?”冷郁嗤笑,笑声冰冷嘲讽,“你坐拥豪宅优渥生活,父母离婚你依旧衣食无忧,你父亲对你看上去从来没有苛待,你哪里牺牲了?反观我?夹在离婚的父母中间,跟着我妈来到这里,寄人篱下,被迫融入陌生的家庭,被迫和你假扮手足,你凭什么和我相提并论?”

      “寄人篱下?”纪礼捕捉到这四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沉暗,“没人把你当外人,是你自己一直把自己当成局外人,一直竖起尖刺,抵触所有。”

      “不然呢?”冷郁眼神锐利,“难道我还要感恩戴德,谢谢你们家收留我,谢谢你们毁了我的生活?纪礼,你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针锋相对,没有半分退让。

      原本长辈期许的亲近熟悉,彻底变成了一场激烈的对峙互怼。

      没有脏话,没有失态的争吵,却比大打出手更窒息,更拉扯。

      一个冷静通透,条理清晰,字字戳破对方的偏执,不卑不亢。
      一个桀骜执拗,怨气丛生,句句带着抵触的锋芒,步步紧逼。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应该感恩。”纪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立场,“我只是告诉你,不必敌意太深。日子要过,屋檐要共居,针锋相对没有意义。”

      “没意义?”冷郁挑眉,眼底寒意更甚,“对你没意义,对我有。看见你,我就会想起这场荒唐的背叛,想起两个支离破碎的家。”

      “我妈从前就算过得不幸福,至少还有完整的家庭。是你父亲的出现,让她彻底变成了别人的妻子,让我变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多余?”纪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狼狈与不甘,声音微冷,“那你大可离开,没人逼你留下。”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冷郁。

      少年瞳孔微缩,周身戾气瞬间炸开,眼神冷得吓人:“你赶我走?”

      “我只是陈述事实。”纪礼神色未变,依旧冷静自持,“你心里不甘,满心敌意,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你。可事实是,成年人的选择早已落地,我们无力更改。你与其对着我针锋相对,不如接受现实。”

      “接受?”冷郁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死死盯着他,“我凭什么接受?凭什么大人犯的错,要我们两个来买单?凭什么我要和你和平共处,假装兄友弟恭?”

      “我告诉你纪礼。”冷郁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冰冷又执拗,带着十七岁少年最直白不加掩饰的敌意,“我打心底里讨厌你。”

      “从今天起,我讨厌这个家,讨厌这场重组,更讨厌你。”

      “别指望我和你亲近,别指望我和你好好相处。我们可以维持表面平和,应付长辈,但私底下,你我相看两厌,不必装模作样。”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带着少年清冷的凉意,也带着浓烈、直白、毫不掩饰的厌恶。

      纪礼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是他今日最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转瞬被冰冷的平静覆盖。

      他抬眼,迎上冷郁桀骜冰冷的眼眸,四目相对,针尖对麦芒。

      片刻后,纪礼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却同样带着疏离的界限,清清楚楚回应:

      “可以。”

      “我也一样。”

      “对你,无好感,无期待,只求互不打扰,各自安生。”

      没有赌气的狠话,没有偏激的言辞,却是最彻底、最冷静的划界。

      冷郁看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看着他毫无波澜的模样,心头翻涌的火气稍稍平复,可心里的别扭却更重。

      他预想过很多回应,预想过纪礼反驳,预想过纪礼生气,预想过他和自己吵起来。

      可他没有。

      他永远这么冷静,这么克制,永远不会失态,永远不会像自己一样,把情绪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冷郁闷得难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房间彻底陷入沉默。

      浓烈的火药味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疏离与僵硬。

      一个十八,一个十七,两个少年,站在崭新整洁的房间里,隔着咫尺距离,却隔着两个破碎家庭的恩怨,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隔着满心的抵触与厌弃。

      他们都固执地认为,是对方的出现,毁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冷郁认定,纪明远的介入,毁掉了他母亲的人生,打乱了自己的生活轨迹,纪礼作为纪明远的儿子,理所应当被怨恨。

      纪礼清楚,白婉的到来,让父亲彻底斩断了和母亲最后的牵扯,那个早已溃烂的家,连表面的壳都不复存在。眼前这个满身尖刺的少年,不分缘由的迁怒,让他心生厌烦与抵触。

      各有执念,各有不甘,各有厌憎。

      窗外秋风渐凉,夜色愈发深沉。

      客厅里长辈的轻声闲谈隐约传来,温柔平和,一派阖家和睦的假象。

      白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问纪明远两个孩子会不会聊得来。纪明远的回答沉稳笃定,说年纪相仿,很快就能熟络。

      只有这间紧闭的房间里,两个被迫绑定的少年心知肚明。

      这场强行拼凑的圆满,从一开始,就布满裂痕。

      这场被迫共生的屋檐岁月,从初见对峙的这一刻起,就注定是漫长的拉扯、对峙、互不妥协。

      相看两相厌,朝夕不得已。

      十七岁的尖锐撞上十八岁的沉静,所有暗流,都被锁在这间屋子里面。

      暗里纠缠的宿命,自此,正式开篇。

      冷郁别开视线,懒得再看纪礼,转身走到窗边,单手插兜望向楼下零星亮起的路灯。他后背绷得很紧,还没完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不想再和纪礼多说一句,多说一句,都像是在勉强自己,都像是承认了这场荒唐关系的合理性。

      纪礼站在原地,安静看着他的背影。少年单薄的肩线绷得笔直,浑身都写满抗拒。他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离开,只是慢慢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桌上一本摊开的练习册,指尖落在纸页上,却很久没有写下一个字。

      他以为自己早已对这个家所有变故麻木,可刚刚冷郁那句直白的讨厌,还是在心底投下一点细碎的波澜。

      他并不委屈,只是觉得疲惫。

      明明两个人,都是被成年人的选择裹挟的人,却偏偏要互相敌视,互相消耗。

      可他没有办法说服一个十七岁、满心怨气的少年。有些心结,旁人说再多道理,都没有用。

      时间一点点流淌,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外面客厅的收拾声断断续续,塑料袋摩擦、纸箱挪动的声响隔着门板飘进来,不断提醒他们,这里已经是同一个家。

      “别盯着我看。”冷郁没有回头,声音冷硬,隔着淡淡的夜色传过来,“我不想被你盯着。”

      纪礼收回目光,淡淡应声:“我没有看你。”

      “最好是。”冷郁嗤了一声,“以后在这个房子里,没事不要主动找我说话,不要摆出一副哥哥的样子来管教我。我不吃这套。”

      “我没打算管你。”纪礼垂着眼,视线落在习题复杂的题干上,“只要你不主动来找我争执,我不会打扰你。”

      “记住你说的话。”冷郁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他,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和敌意,“不要在爸妈面前装成和我关系很好的样子,我演不来兄友弟恭那一套。如果你擅自演,我会拆穿。”

      纪礼抬眼,看向他那一点露出来的、带着防备的侧脸。少年人的防备直白又笨拙,把底线清清楚楚摆出来,生怕被人算计、被人裹挟。

      “我不会。”纪礼说得平静,“应付长辈的场面话,必要的时候配合两句就够,多余的,我不会做。”

      这个答案稍稍出乎冷郁的预料。他原本以为纪礼会顺着父母的心意,想方设法营造和睦的假象,好让纪明远满意。他沉默几秒,一时找不到话再刺他,只能闷闷地转回脸,重新看向窗外。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空气里紧绷的敌意淡了一点,可隔阂分毫未减。

      纪礼也没有继续做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试图阻拦父亲,换来母亲的指责。那之后他学会了旁观,学会不插手成年人的纠葛,学会收起多余的善意和冲动。可今天面对冷郁,他才意识到,就算他什么都不做,有些敌意,依旧会凭空落在他身上。

      仅仅因为他是纪明远的儿子。

      仅仅因为他属于这个新家里,冷郁最排斥的那一部分。

      冷郁靠着窗,晚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晃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从前家里无休止的争吵,一会儿想起母亲红着眼和他说以后会安稳,一会儿又想起纪礼刚刚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

      他承认自己迁怒,承认道理站不住脚。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十七岁的心,没有办法那么冷静地拆分对错,没有办法轻轻松松接纳一个陌生的少年,住进同一个家,被迫捆绑在一起。

      他做不到像纪礼那样,什么都看透,什么都接住,安安静静地接受一切。

      他做不到冷静,做不到体面,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纪礼。

      “我睡这边这间房,对吧?”冷郁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少了刚才激烈的锋芒,只剩下疏离。

      “嗯。”纪礼点头,“衣柜、书桌都收拾好了,卫浴在走廊尽头。”

      “知道了。”冷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的东西,别碰。”

      纪礼淡淡应下:“我不会碰。”

      “还有,晚上作息不一样,你别半夜随便进来。”

      “房门你可以锁。”纪礼抬眸看他,“我没有随便进别人房间的习惯。”

      冷郁抿了抿唇,找不到别的警告的话了。该划的界限,刚刚争吵的时候都说过一遍,再重复,反而显得他小题大做。他沉默着,转回身,走到一侧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随意翻找里面的东西。

      金属拉链拉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纪礼不再说话,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练习册上。只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在他眼里变得模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两个人,一个蹲在行李箱旁整理私人物品,一个坐在书桌前,看似刷题,实则心神游离。

      同在一间屋子,咫尺之隔,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客厅那边,纪明远和白婉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隐约传来白婉温柔的声音,喊他们两个出来吃一点切好的水果。

      冷郁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房门,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纪礼合上笔,慢慢站起身。

      “等会儿出去,少说话。”冷郁低声丢下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别和他们说我们聊得很好。”

      “我明白。”纪礼平静回答。

      冷郁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说谎,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把最后一件拿出来的卫衣搭在椅背上。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房门走去。

      开门之前,冷郁停下脚步,侧过头,和纪礼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依旧没有半分善意,依旧是清清楚楚的厌弃和戒备。

      纪礼平静回望,没有退让,也没有继续挑衅。

      他们都清楚,方才房间里这场针锋相对,只是开始。

      往后漫长的日子,同在一个屋檐下,无数次同桌吃饭,一同出门上学,在长辈面前扮演家人,背地里,永远是相看两相厌。

      门把转动,房门向外打开,客厅暖融融的灯光涌进来,裹着水果清甜的香气,裹着成年人精心编织出来的、虚假的阖家欢喜。

      两个少年敛好方才对峙时翻涌的情绪,一前一后走出去,重新落入这场名为重组家庭的棋局之中。

      暗流藏在平静底下,恨意裹在朝夕之间。

      十七岁的棱角,撞上十八岁的冰封。渡暗的故事,自此拉开漫长拉扯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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