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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网线那头 高二开学啦 ...

  •   开学前最后一晚,夏暮是把耳机咬在嘴里度过的。
      不是饿,是紧张。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帮会频道还在刷屏,而他盯着语音软件里那个灰白色的头像,像盯一颗迟迟不肯落地的骰子。
      “暮暮,进本了,发什么呆。”队里有人问。
      夏暮把耳机戴好,指尖在键盘上敲字:来了。
      他玩的是《九州行》,一款老掉牙的武侠端游,画面放在现在看甚至有点糙,轻功卡墙,坐骑穿模,但胜在副本机制实在,帮会里一群人从初中厮混到现在,舍不得走。夏暮的ID叫“暮暮子”,人物是个拿伞的奶妈,一身粉白校服,站街时常有人密聊问妹妹处不处情缘。
      他一律不回。
      不是不想,是不敢。语音那端一开,他装了三年的软妹就得当场阵亡。
      “开麦。”副本频道里跳出一个字。
      说话的人ID叫“云归”,队伍里的主T,操一柄重剑,打本从来不废话,指挥只有两种句式:“拉怪”和“撤”。可就是这个惜字如金的人,在一年前把夏暮从野队里捡回来,说,奶我。
      从那以后夏暮就只奶他一个。
      夏暮清了清嗓子,把变声器推子推到第三格。那是一款他省了三周早饭钱买的软件,甜度过高,调到第三格刚好是十六七岁少女的声线,再往上就像含着糖精。
      “来了来了,刚刚我妈敲门。”他说。
      队里立刻有人怪叫:“暮暮声音真好听,云归你小子好福气。”
      云归没接话。队伍血条齐齐往下一掉,BOSS进了狂暴,地面炸开一圈红。夏暮手下没停,治疗链甩出去,嘴里习惯性报点:“二阶段了,别贪刀,卧槽——那个谁你站火里干嘛,出来!”
      那个谁叫“大西瓜”,队里的老油条,闻言一蹬腿从火圈里蹿出来,血皮剩一层:“saved!暮暮救命!”
      “叫爸爸。”夏暮说。
      “爸爸。”
      “乖。”
      语音里一片笑骂。云归的血线稳得像焊在百分之六十,夏暮给他挂上持续
      老三的机制更阴损,场地四角随机起火,火里站着不动会叠层,叠满就爆。队里有人贪输出被叠到三层,嗷嗷叫着往外跑。夏暮一边跑位一边喊:“别进火,出来等我抬血——云归你别站我治疗范围外,我给你留位了,左上角。”
      “嗯。”云归一个走位,正好落进他留的那格。说不上默契,可一年了,谁的习惯都摸得门清:云归残血不后退,夏暮就永远把大招捏在他可能会倒的位置;夏暮被点名,云归一句话不说就把仇恨接过去。副本语音里闹哄哄的,只有他们这边安静,安静得像提前对过台词。,余光瞥见BOSS抬手——这是要放全屏AOE的前摇,得有人去撞柱子打断。
      “我去。”云归说。
      重剑角色一个突进,撞在柱子上,打断成功,他自已却被震飞出去,血掉了一截。夏暮几乎是下意识把大招压在他落点,绿字跳起,拉满。
      “帅。”他脱口而出。
      语音那头静了半秒,云归“嗯”了一声。就一个字,尾音却像压着点笑意。夏暮耳朵一热,把变声器推子又往回挪了半格——不能太高,高了就露馅,变声器压不住他本来的少年音。
      副本打完,装备掉落一地。大西瓜ROLL点惨败,哀嚎着要暮暮安慰。云归一言不发把最好的一件奶妈装点了交易,塞进夏暮背包。
      “给你。”他说。
      “啊?这……”夏暮愣住。那装备是BOSS稀有掉落,队伍里三个奶妈都盯着。
      “你用得着。”云归说着,人已经退了队伍,头像灰下去。
      队里炸锅:“他他他——”“我酸了。”“暮暮你到底给云归灌了什么迷魂汤。”
      夏暮没回。他盯着背包里那件装备,突然有点心虚。
      这种心虚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年里,云归给他让过装备,替他挡过仇杀,深夜陪他挂过地图最北边的雪原——那边什么也不刷,纯粹看风景。有次夏暮随口说想看不露脸的自拍,云归沉默了很久,发过来一张背影,站在雪里,剑插在地上,肩线利落。
      夏暮礼尚往来,回了一张自已的。
      那是一张女装照。他翻出表姐留在他家的一件百褶裙,套上假发,背对镜头坐在飘窗上,腿并着,膝盖在日光里白得晃眼。他用手机挡住脸,只露出一段下颌。发出去之前他检查了八遍,确认没露喉结,没露手背上那颗浅色的痣——对了,手也不能全露,他把手缩进袖口,只露出指尖。
      云归那边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两个字:好看。
      又过一会儿:腿很白。
      夏暮当时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可转念一想,网上嘛,谁还不给自已套层皮。他在心里对自已说,等合适的时候再坦白,等关系再稳一点。
      这一等就等到来年暑假。
      “暮暮。”
      云归的头像忽然又亮起来,私聊弹到他面前。
      “开学了吧。”
      夏暮手指一顿:“嗯,明天报到。升高二。”
      “我也是。”云归说,“可能没法天天上线。”
      “我知道,学业要紧。”夏暮斟酌着打字,想了想又补一句,“那你……哪个城市?说不定同城。”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太冒昧,像查户口。
      云归这回倒是回得快:“M城。”
      夏暮盯着那两个字,莫名其妙觉得后颈一凉。他也是M城。
      “巧了哈哈,”他干巴巴地回,“那挺有缘。”
      “嗯。”云归说,“早点睡,别熬。”
      对话框安静下去。夏暮靠在椅背上,把椅子转了个圈。窗外是他住了十七年的小区,路灯昏黄,蝉叫得没精打采。M城不大,同城的网游玩家多了去了,他这样宽慰自已,可那点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落不到实处。
      他甩甩头,下线,关机。镜子里映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黑发软软搭在额前,他随手拨了拨——标准的M字刘海,露出一点眉心。这张脸从小到大惹过不少麻烦,收过情书,也被高年级堵过巷口,最后都靠他那张嘴化险为夷。
      “男生女相。”他妈总这么笑他,“可惜性格野。”
      性格野不野另说,明天开学,野也得装进校服里。
      门外又响起他妈的声音:“暮暮,几点了,明天开学还熬?”
      “马上睡!”夏暮扬声应了一句,顺手把变声器软件最小化。屏幕右下角还挂着《九州行》的图标,一只纸鸢,灰蓝色的。
      衣柜最里侧,那件百褶裙叠得整整齐齐,假发收在盒子里,连吊牌都没拆完——表姐出国前塞给他的,说“你皮肤白,穿了好看”。夏暮当时只觉得离谱,后来却在某个凌晨,对着飘窗的光,鬼使神差地拍下了那张照片。
      他把这一切归结为“网上无真人”。反正网线一拔,谁都不认识谁。
      说起怎么认识的,其实很无聊。一年前的某个深夜,夏暮在野队打本,队里主T掉线,输出们骂成一团,他一个奶妈被BOSS追得满场跑,眼看要灭。一个路过的重剑玩家切了仇恨,硬是把BOSS摁回原地,打完只留下两个字:奶我。
      加好友,固定队,帮会,语音。流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真正不普通的是后来——云归的话始终那么少,少到夏暮有时怀疑对方是不是把号挂给了代练。可每次他随口说一句想要什么,第二天邮箱里就会出现;每次他被仇杀,对方总能“刚好”在线。
      少言,但事事有回音。这是夏暮给网线那头那个人下的定义,也是他一直舍不得摘马甲的原因之一——他怕这层回音,经不起“其实我是男的”这五个字的考验。
      --
      M城二中的分班榜贴在学校正门内侧,红纸黑字,人从众。夏暮挤进去,从上往下扫——他在四班。再往下看名单,目光掠过一个名字时顿了半秒。
      谢云。
      不认识,但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夏暮?夏暮!”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夏暮回头,看见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吴凯,他高一的同桌,一个暑假晒黑了两个色号,正咧着嘴冲他挤眉弄眼。
      “你也四班?”吴凯把胳膊往他肩上一搭,“缘分呐!”
      “缘你个头,”夏暮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先找教室。”
      “等等我靠,”吴凯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了吗,谢云也四班。”
      “谢云谁啊。”夏暮顺口问。
      吴凯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光荣榜第一那个。高一开学典礼发言的,学生会都递了三次橄榄枝没请动的那位。你真不知道?”
      “……哦。”夏暮想起来了。升旗仪式常驻发言人,照片常年挂在光荣榜第一格,神龙见首不见尾,夏暮一个学期也没正经打过几次照面。
      “你哦什么哦,”吴凯痛心疾首,“跟这种大神同班,月考咱们班平均分要被拉飞,老师肯定拿他当标尺锤我们。”
      “那也是锤你。”夏暮说。
      四班在笃行楼三层。两人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不大,关键词清晰:“谢云”“校草”“听说这次又是年级第一”。
      夏暮耳朵动了动,没接茬。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核对名单,四十出头,发际线堪忧,眼神却毒。夏暮和吴凯从后门溜进去,挑了中间靠窗的两连座。屁股还没坐热,前门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有人把教室里的背景音拧小了一格。
      夏暮抬头。
      走进来的男生很高,目测一米八上下,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拉链拉到顶,领口立着,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头发是利落的短发,三七分,额发垂向一边,眉眼冷白,鼻梁挺直,整个人像是从光荣榜上直接走下来的。他进门时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扫过教室,没什么温度,却在掠过夏暮这边时停了半秒——大概是因为全班只剩夏暮旁边还有个空位。
      “谢云?”老周问。
      “到。”
      声音不高,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
      夏暮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不是心动,他想,是那种——说不上来,像听过的声音。可他确定自已没听过谢云讲话。
      谢云走过来,把书包放进里侧那个空位,在夏暮旁边坐下。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苦。夏暮往窗边让了让,给对方腾出更宽的过道,顺口说:“你好,夏暮。”
      谢云侧头看他。
      这一眼很近。夏暮看清了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睫影落下来,显得整个人不好接近。谢云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往下,掠过他搭在桌沿的手——夏暮下意识把手指蜷了蜷,手背上那颗浅色的痣贴着桌面,被他藏进掌心。
      “谢云。”对方说。
      然后就没话了。
      夏暮:“……”
      行,名不虚传,惜字如金。
      后排的吴凯探头探脑,被夏暮用眼神按了回去。前排倒是有个女生回过头来,扎高马尾,眼睛很亮:“新同学,认识一下,林月兮。这是我同桌慕诗。”
      她旁边坐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生,文文静静,冲夏暮点了点头,又冲谢云那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耳尖有点红。
      “夏暮,”夏暮冲她们笑了笑,“这位是谢云,你们应该都认识。”
      “谁不认识啊,”林月兮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光荣榜钉子户。哎,谢云,你暑假是不是去补竞赛了?我听实验班的人说……”
      谢云像没听见,低头拆笔帽,把一支黑笔一支红笔并排摆在桌角,摆得整整齐齐。慕诗悄悄拉了拉林月兮的袖子,林月兮撇撇嘴,转回去了。
      夏暮注意到谢云的锁骨——校服领口立得高,看不见。他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去找那颗传闻里的痣,大约是因为走廊上有人提过“谢云锁骨上有颗浅色的痣,特苏”。他把这个念头掐了,觉得自已无聊。
      --
      上午是开学典礼加领书,下午正式上课。
      早读是英语。谢云被点名领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很轻的一声。他的英语发音意外地好,低哑的嗓音念单词,尾音收得干净,像砂纸擦过木头。
      夏暮跟着念,念着念着走了神。这声音他在哪儿听过——不是听过,是像。像谁,他说不上来,越想抓越滑。
      领读结束,谢云坐下。老周顺势把作业本堆递给他:“谢云,以后收发作业。”
      “嗯。”
      一个字的答复,不多不少。夏暮低头翻书,把那点“像”按进书页里。课间,吴凯拉着夏暮去小卖部,半路杀出来一个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的活宝,自来熟地勾住吴凯的脖子:“凯子!暑假作业借我瞻仰瞻仰。”
      “瞻仰个鬼,”吴凯把他甩开,“荣飞程,你自已不都抄完了吗。”
      “抄的是你的,”荣飞程嘿嘿一笑,目光转向夏暮,“这位就是四班班草候选人吧?幸会幸会,荣飞程。”
      “夏暮。”夏暮跟他碰了碰拳。
      三个人回来的时候,教室后排正在起哄,说有人看见谢云把追求者的情书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连信封都没拆。
      “卧槽,狠人。”吴凯感叹。
      “人家是学神,”荣飞程咬着冰棍,“跟我们不是一个物种。”
      夏暮咬着棒棒糖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云坐在座位上做题,脊背挺直,对周围的喧闹置若罔闻。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冷白色的一层边。
      很奇怪。明明是个生人,夏暮却总在他身上抓到一个模糊的熟悉感,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体。
      他把这点奇怪归咎于开学综合症。
      中午在食堂,吴凯占了座
      课间十分钟,四班后门热闹得像赶集。隔壁班几个女生结伴“路过”,眼睛直往第三组瞟。有人壮着胆子把水放在谢云桌角,红着脸跑了。谢云抬头看了一眼那瓶水,没动,下课铃一响,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后门窗台上。
      “暴殄天物啊。”吴凯啧啧。
      “人家不稀罕。”荣飞程咬着笔杆,“哎夏暮,你说这种人为啥没朋友?看着也不讨厌。”
      “不知道。”夏暮说。他看着谢云的背影,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另一个惜字如金的家伙——打本只说“拉怪”“撤”,私聊常年不超过十个字。他把这两个影子往一块儿对了对,又赶紧打散。哪儿跟哪儿啊。,荣飞程去打汤,回来的时候汤洒了一手,哇哇叫着找纸。林月兮和慕诗端着餐盘路过,慕诗把自已的纸巾递过去,荣飞程感激涕零:“美女救命之恩——”
      “闭嘴吧你。”林月兮翻了个白眼,拉着慕诗在隔壁桌坐下。
      夏暮低头扒饭,耳朵却不闲。林月兮在跟慕诗咬耳朵,声音压得低,但夏暮坐得近,零零星星飘过来几句:“……四班居然有谢云”“……他好像不喜欢跟人说话”“……你别老看他”。
      慕诗的声音更轻,夏暮没听清,只看见林月兮忽然凑过去,极快地在她脸上碰了一下,像偷腥的猫。慕诗的耳朵瞬间红透,拿筷子轻轻敲她。林月兮笑得肩膀直抖。
      夏暮:“……”
      他默默扒饭,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倒是吴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脸茫然:“看啥呢?”
      “没啥,”夏暮说,“汤咸了。”
      “我跟你们说,”吴凯扒着饭,一脸沉痛,“我暑假在奶茶店打工,站了俩月,时薪十二。人类社会太险恶了。”
      “那你还剩啥,”荣飞程说,“不还剩一身膘吗。”
      “滚。”
      夏暮听他们斗嘴,注意力却时不时往前排飘。林月兮正跟慕诗抢一块排骨,抢赢了,得意洋洋地夹到慕诗碗里:“赏你的。”慕诗小声说了句什么,林月兮立刻把自已碗里的青菜也夹过去一半。
      这俩人的相处模式,夏暮一时半会儿没找到词形容。他低头喝汤,决定不多看。
      “哎夏暮,”吴凯忽然用胳膊肘捣他,“听说四班要拿谢云当标杆,老周放话了,月考平均分冲进年级前三。”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夏暮说,“又不是我们考前三。”
      “笑死,”荣飞程把筷子一放,“那我们月考岂不是要被他一个人拖着飞?”
      “你想得美,”吴凯说,“人家将来是要冲竞赛保送的,能跟我们卷一张卷子都是给面子。”
      “保送?”夏暮挑眉。
      “实验班传疯了,说暑假他就在跟高三的一起集训。”吴凯压低声音,“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这人不简单。”
      夏暮“哦”了一声,低头夹菜。简单不简单的,跟他关系不大——他是这么告诉自已的。可脑子里那个三七分的背影、那句低音的“请多关照”,跟语音里那句“拉怪”,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叠在了一起。他烦躁地扒了口饭,把叠影扒散。
      “说得也是。”吴凯瞬间释然,转头又去抢荣飞程的鸡腿。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老周排了座位表,宣布按成绩选座,月考之后大调动。散会前他补了句:“这个学期很关键,都给我收心。还有,班里不许早恋。”
      全班哄笑。有人喊:“老师那晚恋行吗——”
      “滚。”老周笑骂,“一个个的,心思都给我放在卷子上。”
      放学铃一响,教室瞬间沸腾。
      倒霉的是今天正好排到夏暮和谢云值日。放学后人走空了一半,夏暮拎着垃圾袋,谢云拎着另一个,一前一后往楼后的垃圾房走。
      “你家住哪片?”走到一半,谢云忽然开口。
      夏暮心里警铃响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江边那边。你呢?”
      “老城。”谢云说,“顺路一段。”
      之后就没话了。路过单车棚,夏暮的车被人挤倒了,他刚要弯腰,谢云已经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单手把车扶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座垫上的灰。
      “……谢谢。”夏暮说。
      “顺手的。”谢云说完,把垃圾丢进绿色桶,转身走了。夏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墙角,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夏暮收拾书包的时候,谢云已经走了。桌面上整整齐齐,连片橡皮屑都没有,只在桌肚里留下一张草稿纸。夏暮抽出来想追上去还,看见上面干干净净,只写了一道题的两种解法,字迹清瘦有力,步骤漂亮得像印刷体。
      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了自已书包侧兜。
      出了校门,夏暮跨上他那辆山地车。九月的傍晚还有暑气,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潮味。他骑得不快,脑子里两件不相干的事来回打架:一件是谢云解题的步骤——他扫了一眼就记住第二种解法比第一种省两步,这人确实有点东西;另一件是晚上上线,云归会不会来。
      想到后一件,他耳根莫名有点热。他把这归咎于江风。
      骑到大桥中段,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江面有船过,鸣笛声闷闷的。对岸老城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夏暮忽然想,老城离江边,骑车也就二十来分钟。
      这想法刚冒头就被他掐了。他在想什么?同城而已,M城就这么大,骑车二十分钟能到的地方多了去了。他把瓶盖拧上,骑得飞快,像后面有什么在追。
      --
      家里亮着灯。他妈在客厅追剧,他爸窝在沙发里看报纸,见他回来,只抬了抬眼皮:“分班了?”
      “四班。”夏暮换鞋。
      “同桌是谁?”
      “……谢云。”
      他爸从报纸后头探出半个头,跟他妈对视一眼。他妈眼睛一亮:“就那个,光荣榜上的?哎哟我儿子运气可以啊,近水楼台。”
      “妈,”夏暮哭笑不得,“近什么楼台,人家是学神,我是学酥。”
      “学酥也是酥,”他爸慢悠悠接话,“掉地上还能捡。”
      夏暮懒得跟他们贫,拎着凉白开回房间。关门前听见他妈在后面笑:“孩子大了,有小秘密了。”
      饭桌上多摆了碗汤,他妈给他盛:“新同桌要是成绩好,你就跟着学学;要是人不好相处,就换座,别委屈自已。”
      “哪有那么随便。”夏暮嘟囔。
      “怎么不随便,”他爸推了推眼镜,慢悠悠的,“处得来就处,处不来拉倒。书是给你自已念的,人是给你自已处的,我跟你妈就一条要求——高高兴兴的,别内耗。”
      夏暮“嗯”了一声,埋头扒饭。他家向来这样,大事小事最后都落在“高兴”俩字上,开明得有点过头。他当时只觉得这老两口心大,很多天后他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他关门的动作顿了半秒。秘密——他现在可太大了。
      回到家,晚饭过后,夏暮猫进房间打开电脑。《九州行》的登录音乐响起时,他莫名松了口气——好像回到一个只有他知道规则的地方。
      帮会频道很热闹。大西瓜在哀嚎暑假作业没写完,“月兮兮”也在线,正跟人约着打竞技场。夏暮差点把现实里的林月兮和游戏里的“月兮兮”搅在一起,甩甩头,把这点错乱归给开学第一天的信息过载。
      云归的头像是灰的。
      夏暮盯着看了两秒,自已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他顺手把背包里那件云归给的装备穿上,粉白的小奶妈站在扬州城NPC旁边,站街看人来人往。装备穿上的瞬间,人物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效,伞沿垂下细细的穗。帮会仓库门口有人吹口哨:“暮暮换装了啊,这外形绝配。”
      夏暮回了个笑脸,心里那点虚荣被熨得服服帖帖。他没好意思说,这件装备的每一条属性,都是云归对照他的面板一个一个挑的——掉出来的那天,那人在队伍频道一言不发,下线前却把交易框拍在了他脸上。有个男号凑过来跳舞,他懒得理,跳上屋檐,找了个看夕阳的角度挂机。
      挂机没挂成。两个红名从屋顶跳下来,二话不说就开打——上星期大西瓜替夏暮惹的对头,寻仇寻到他头上。夏暮操作不算差,但二打一,血线掉得飞快。他一边风筝一边在帮会频道敲:“扬州城西有人蹲我,两个,来救命。”
      回复来得比救兵快。私聊框一跳:“站住别动。”
      下一秒,重剑从屋檐上砸下来,尘土飞扬。云归的药效像掐着秒表,赶在夏暮残血之前把他奶住——不对,是云归把两个人仇恨全接了过去,让他在后面安心读条。三下五除二,红名躺平。
      “你不说早睡?”夏暮打字。
      “看到你的求救。”云归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扬州城西北角,看夕阳的位置,”云归说,“全服只有你挂在那儿。”
      夏暮愣住。他确实一直挂那儿,一年了。他从来没跟人提过,更没提过那个角度的夕阳最好看——他只在某次语音里随口说过一句“这边的光最软”。
      对方记得。
      夏暮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忽然不太敢追问。他总觉得再问下去,会有什么东西从网线里伸出手来,把他一直捂着的那层皮,轻轻揭开一个角。
      私聊弹出来。
      云归:“来了。”
      夏暮手指比脑子快:“你今天上线好晚,开学忙?”
      “嗯,分了班。”云归说,“新同学挺吵。”
      夏暮失笑,打字:“那你岂不是很烦。”
      “还好。”
      隔了几秒,又一条:“有一个不吵。”
      夏暮盯着那四个字,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斟酌着回:“谁啊,这么荣幸。”
      云归这次沉默得有点久。夏暮几乎能想象他坐在屏幕前斟酌措辞的样子——虽然他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坐我旁边的,”云归说,“今天把棒棒糖纸塞我桌肚了。”
      夏暮:“……”
      他缓缓低头,看向书桌角落——那里躺着一根吃剩的棒棒糖棍,和一张被他揉成球又展开的糖纸。
      操。
      他在心里爆了句粗口,又飞快按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M城一千多万人,《九州行》玩家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把糖纸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才是正常的,一个班几十个人,谁管同桌桌肚里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那你把糖纸还他了吗?”
      “扔了。”云归说。
      夏暮莫名有点失落,又说不清失落什么。他换了个话题:“你们班有没有那种,开学第一天就自来熟的?”
      “有。”云归说,“坐我后面那个,一直探头探脑。”
      夏暮手一抖。吴凯今天确实一直往他这边瞟。
      “还有呢?”他听见自已的声音有点飘,变声器都压不太住。
      “还有两个女生,坐前面,”云归说,“一个话多,一个戴眼镜。”
      夏暮:“……”
      他缓缓抬头,看着天花板,觉得后颈那股凉意“唰”地一下从尾椎窜到了后脑。
      “你怎么了?”云归问。
      “没事,”夏暮飞快打字,指尖有点凉,“就是觉得……你描述得还挺细。”
      “记性好。”云归说。
      废话,你是学神。夏暮把这句话咽回去,改成:“那你同桌,长什么样?”
      这次云归沉默得更久。久到夏暮以为他不会回了,对话框才跳出一行字。
      “头发很软,”云归说,“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夏暮下意识摸了摸自已的左脸。他确实有个酒窝,不笑看不见,笑起来才陷下去一点。
      窗外,M城的夜色漫上来,蝉声歇了,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地转。夏暮坐在自已亮堂堂的小房间里,电脑风扇呼呼地吹,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盯着那句“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看了很久很久。
      他强撑着把话题往学习上拐:“你作业多吗?我们老周疯了,第一天就发三张卷子。”
      “还好。”云归说,“我同桌做得比我快。”
      夏暮手指一顿。今天那张草稿纸上,第二种解法确实比第一种省两步——是他自已琢磨出来的。
      “那你呢,”云归反问,“你们班有没有厉害的?”
      “……有一个吧。”夏暮斟酌着打字,“话特别少,题做得特别快。”
      “嗯。”云归说,“那就对了。”
      对了?对什么?夏暮心脏骤然缩紧,还没等他追问,云归又发来一句:“周末打新本,别放我鸽子。”
      “我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
      “上次。”云归说,“你说陪妈妈逛街,结果在线上看到你在五邑街。”
      夏暮:“……”这人平时不说话,怎么这种事记得一清二楚。
      “行,周末见。”他回。
      “嗯。”隔了一会儿,又跳出一行,“晚安。”
      夏暮对着那两个字,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关对话框。他想起雪原,想起那件装备,想起“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最后他回了句“晚安”,声音压到最低,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做贼一样,把自已所有的私聊记录往上翻,翻到一年前,翻到那个雪原,翻到那张不露脸的女装照。照片里他背对镜头,腿白得晃眼,手机挡住半张脸。
      云归当时回的是:好看。腿很白。
      夏暮“啪”地合上电脑。
      他摸黑拉开书包侧兜,那张草稿纸还在。就着窗外路灯,他看见第二种解法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像随手批注:亦可,省两步。
      省两步。
      云归说,他同桌做得比他快。
      夏暮把纸叠回去,动作很慢。理智在脑子里列了一排“不可能”:同城是巧合,描述是巧合,酒窝是巧合,记性好是学神标配。可这些巧合叠在一起,像多米诺,一张一张立起来,就等哪根手指碰一下。
      他决定从明天起少跟同桌讲话。这个决定刚立好,他又想起那张扶起单车的手、那句“拿稳”、垃圾房拐角消失的背影,心里莫名一软——随即又被他狠狠按灭。
      软什么软,夏暮,你清醒一点,人家是学神,是校草,是女生排队送水的对象。而你,是个开变声器骗人、穿女装拍照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句“卧槽”。
      黑暗里,他听见自已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得肋骨发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网线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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