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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舍身陷阵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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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烛火摇曳。
正中深处,乌木牌位依序而立。每一块牌位皆被擦拭得乌亮,其上镌刻的名讳在烛光的映照下得以看清。
供案前,一位长者双手捧香,高举头顶,三次躬身,将香插入厚重的香灰之中。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身着素色衣裳的少年,束着有些歪的马尾,低垂着头,正偷偷闭目养神。
线香顶端的暗红一点一点啃噬着香体,袅袅青烟缓缓升起,弥漫在空气中。
片刻,祠堂香烟缭绕。
少年不禁皱了皱鼻子。
“常青。”
无人应答。
长者回头,只见他一副懒散的样子,声音加重:“柳常青!”
柳常青一个激灵睁开眼,正撞上长者含着怒气的目光,他心生不妙,赶忙上前,道:“师父师父,祠堂中可不能动怒。”
说罢,他瞬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位长者是柳常青的师父,亦是清峰宗宗主柳岳。
柳岳“哼”了一声,道:“叩首。”
柳常青正色,熟练地屈膝跪地,向着牌位磕了三个头。然而,磕完头后,他正欲起身,柳岳却按住了他的肩膀,迫使柳常青跪在地上。
“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直到香燃尽。”
“好的,师父。”
柳常青挺直腰板,答应得十分干脆。
可惜,柳岳前脚刚踏出祠堂,柳常青腰板立刻就松了下来,他从自己的衣袖中拿出一条丝帕,娴熟地系在鼻前,在脑后打了个极为随意的结。
心道:还好我早有准备。
柳常青伸了伸懒腰,换了个盘腿的坐姿,时不时看一眼燃香,估算着时辰。他在这罚跪的次数不下百次,一切都显得毫无新意,唯有那一块牌位。
一块摆放在角落的无名牌位。
依稀记得,他第一次来祠堂祭拜时,层层叠叠的牌位乱了他的眼,柳岳自上而下向柳常青介绍了一遍,唯有这无名牌位被略过。
不知当年他是天真无知,还是年少轻狂,竟指着这牌位,问他的师父,这无名牌位是不是留给他的。
不出所料,师父当即大怒,先是说教,后又杖责,使他一个月都没能下床。
毕竟,非立鸿烈者不可进祠堂,他却拿牌位开玩笑,自是当罚。
不过,他受罚结束后,心中的疑惑仍未解开。暗地里,他向其他弟子打听,也旁敲侧击地从柳岳那里探问消息,却始终未能弄清这牌位究竟是谁的。
神游时,香燃得格外快。
等最后一炷香灰落入香炉,柳常青站起身来,转了转腰,舒展了一下筋骨,向门外走去。
雨声渐渐清晰,柳常青摘下了丝带。
探出手,丝线一般的细雨密密麻麻地落在掌心,只觉有些痒。
“竟然下雨了。”他喃喃自语。
“师弟,师父让我来给你送伞。”
柳常青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来者手持一把青色的伞。他将另一把伞递给柳常青,问道:“你又惹师父生气了?我看师父的脸色愈发阴沉,难不成你又在祠堂里睡着了?”
“怎么可能!我向来乖巧懂事,师兄你是了解我的。”柳常青接过伞,放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师兄,你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信,我当然相信你。”柳严无奈,“不过,祠堂并非人人都有资格前往祭拜,师弟,你可知道清峰宗有多少弟子羡慕你吗?”
“羡慕我身上熏满了香烟味吗?”柳常青闻了闻衣袖,满脸嫌弃。
柳严欲言又止。
此时,雨势逐渐变大,淅淅沥沥地打在地上。
“师父去闭关了吧?”柳常青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
柳严点了点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行。”
柳常青凑到柳严身旁,正准备开口。
“怎么?你又打算说,师父心情烦闷,你要亲自下山为师父挑选合心意的物件,好让师父开心?又或者说,师父受了风寒,你要亲自下山为师父抓药,让师父早日康复。”
“师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回来的。”
柳严眼中满是怀疑,说道:“倒也不是我怀疑你,去年,你也是这样向我保证的。”
结果,柳常青到了山下吃喝玩乐,好不快活,全然忘了自己许下的承诺。在师父出关前的一炷香内,他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宗门。
“师兄,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干脆两只眼都闭上算了。”
“也行。”
柳严气得差点吐血,摆了摆手。
“去吧,记得走侧门。”柳严叮嘱,“还有一点,千万不可与人打架斗殴。”
柳常青乖巧地点头:“我不带剑下山。”
“快走吧。”
“多谢,师兄。”
说罢,他一把抢过柳严手中的青伞,顾不上雨水溅湿衣裳,朝着侧门跑去,只留下一句话:
“师兄,这伞我更喜欢。”
平日里,侧门并无弟子看守,柳常青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锁。一推门,满目苍翠。
清峰宗依山而建,山下便是涌泉镇。
此山名为翠山,曾因山林翠绿如海而闻名。只是多年前,一场滔天大火将半壁密林烧毁,仅留下一些稚嫩的树苗,故而世人改称它为半翠山。
所幸,火势并没有蔓延至清峰宗所处地界。
山路因雨水渗透而变得松软,柳常青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一步当作两步走,穿梭在林间。
临近山脚,远远望见小镇上各色的雨伞,犹如盛放的鲜花。
柳常青驻足回头,清峰宗已匿于山林之间,若隐若现。继而放缓脚步,汇入涌泉镇的人流。
嬉戏声、叫卖声裹挟着雨声一齐涌入耳中,并无嘈杂之感,反觉一派鲜活畅快。
“新出炉的包子!快来尝尝!”
“今日烧饼买一送一!”
叫卖声一声盖过一声,仿佛在争个高下。
雨天并未使行人稀疏。
若是往常,纵使拥挤,柳常青尚可仗着身高的优势四下张望,可此刻,目光所及,唯余一片伞的海洋。伞伞相接,连雨水也似无处可逃,只得收敛成团,在伞面上滚落。
柳常青在人潮中向前,时不时侧身避让行人的伞,走了许久,一座六角楼终于映入眼帘。
那楼坐落于涌泉镇中心,楼前金色牌匾赫然题着四个大字——“金满酒楼”。楼如其名,通体金灿灿的,飞檐斗拱间尽显精巧。最底层的六面檐角各悬挂一盏鎏金灯笼,绢纱上绘有各样图案,展现市井烟火。
柳常青收起伞,迈入酒楼。
楼外阴雨连绵,楼内却灯火通明。每张桌旁都立着一盏明亮的灯,映照得堂内亮如白昼。此刻,酒楼内人头攒动,大半座位已有了主。他环顾四周,拣了角落一处空位坐下。
“客官,您要点什么?”店小二快步走到他的桌旁,殷勤问道。
柳常青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金子金子快快来。”
小二闻言,一脸茫然地直起身,困惑地看着他。
见对方毫无反应,柳常青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小二沉默片刻,挠了挠头,老实答道:“客官,对不住,咱这儿...没这道菜。”
柳常青摸了摸鼻尖,这暗号本身就有些羞耻,偏偏小二还没听懂,他干咳了一声,故作淡定:“那你们楼主呢?”
小二正要开口,一个年纪稍长、管事模样的男人走来,不动声色地将小二轻扯至身后,见柳常青,笑道:“常青?你来了。”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茫然的小二,后者赶紧低头退开。
“李叔。”柳常青问候道。
“方才那孩子是新来,还没不了解情况。你稍等,我这就去告知金楼主。”
柳常青点点头。
等李叔走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在心底将制定暗号的人从头到尾吐槽了一遍。
目之所及有一宽敞戏台,有时是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有时是西域歌姬翩然起舞,有时又是皮影戏光影流转,而今日上演的是经典戏曲《舍身陷阵义救众生》。
戏曲已经进行到中段,看客的目光全都聚集在那名红衣女子身上。
台上一名红衣女子手持长剑,毅然决然朝着一团乌黑雾气走去,戏腔唱道:“我褚宜愿以身献阵,镇压邪祟。”
她缓步走入黑气之中,胳膊平举,手掌攥成拳头,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消散在浓厚的黑气里。
黑气将她包裹住,女子没有挣扎,而是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台上突然又跑上来一个人。
“不要!”
青衣男子快步冲到黑气跟前,伸手探进黑气想要拉住红衣女子,泪痕一道道划过脸颊。
“此乃我的使命。”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红衣女子也彻底被黑气吞没。
青衣男子声音嘶哑,语气决绝:“若你执意,我定陪你!”
他奋不顾身冲入黑气,与红衣女子紧紧相拥。
无形的黑气像是被点燃似的颤抖,大堂的灯火渐渐黯淡。
等台上归于寂静,瞬间天光大亮,黑气完全消散,那二人也没了踪迹。
曲终人叹。
这个戏曲演出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改动,如今上演的这一版,远远比不上柳常青第一次看的。
它的名字是对褚宜的功绩概括,最初创作也是为追念褚宜,可时至今日,褚宜舍身陷阵的壮举只被轻轻带过,反倒是着重放大她与侠侣的情深意重。
柳常青难以理解,他收回目光,听着身旁的闲言碎语。
他旁边一桌坐着两人,身旁放着佩剑,衣着随意,不似名门弟子,倒像是江湖散修。
左边一人道:“方才,我路过雪山时遇到了圆水宗的人了。”
“圆水宗?他们去雪山干什么?”
“应当是去修炼吧?”他压低声音,“据说,谢千松也在其中。”
听到这个名字,柳常青眼睛一亮。
谢千松,一个他听了师父说了上百次的名字,却始终没能见到的人。
“当真?!”右边那人瞬间来了精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若能远远瞧上一眼,也算不枉此生了!”
“千真万确!我是亲耳听见圆水宗弟子提及的。”
“好!干了这壶!咱们这就动身去雪山碰碰运气!”
柳常青饮下最后一口茶,正要起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响彻大堂的洪亮笑声,直冲他而来:
“哈哈哈哈哈哈!”
“柳常青,你终于出狱了!”
第一次写文!大家多多关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