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列车与透明人的云端共生》》竹里馆er

5、第五卷：落地 陆长明

　　陆长明醒来的时候，他在地上。

　　不是云海上的浮岚城——是真真正正的大地。有草，有泥土，有风从远处的山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树的味道。

　　他躺在一块草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角还在，很小的一对，银蓝色的，藏在头发里，摸得到但看不出来。

　　"醒了？"

　　晏听潮坐在他旁边，双腿曲着，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他的身体是完全实体的——皮肤是苍白的粉，手指有血色，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

　　"你在笑什么。"陆长明说。

　　"笑我们落地了。"晏听潮转过头，看着他，"浮岚落下来了。不是塌下来的，是慢慢降下来的。渊托着我们落下来的。"

　　"渊呢。"

　　"他醒了。"晏听潮说，"但他没走。他把自己的身体沉进了地壳里，十二条肋骨变成了十二条山脉，鳞片变成了湖泊和河流。他不是死了，他是——"

　　"变成了大地。"陆长明说。

　　"嗯。"

　　晏听潮伸出手，抓住了一把泥土。泥土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草地上。

　　"是实的。"他说，"泥土是实的，草是实的，我是实的。"

　　"你一直都是实的。"陆长明说。

　　"不。"晏听潮摇头，"我以前是梦。梦是没有重量的。现在——"

　　他站起来，跺了跺脚。

　　"——现在有重量了。"

　　陆长明也站起来，走到晏听潮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那是渊的肋骨，十二条山脉连在一起，最高的那座山顶上有一块白色的石头，像是浮岚城的塔尖。

　　浮岚城就在山脚下。

　　不是悬浮的城了，是一座建在山脚下的城市。建筑还和以前一样，只是不再有云海托着，而是实实在在地站在地上。人们从建筑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上，抬头看天——天是蓝的，不是紫色的。

　　"他们会怪我们吗。"晏听潮问。

　　"怪什么。"

　　"怪我们把城市落下来了。"晏听潮说，"怪我们毁了他们的悬浮城。"

　　陆长明沉默了很久。

　　"悬浮城本来就是一个谎言。"他说，"建立在谋杀之上的城市，落在地上才是它该在的地方。"

　　"那四百三十七个人呢。"

　　"我会记住他们。"陆长明说，"一个一个地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是执轨人的工作日志，封面是藏青色的，上面印着三道银线。他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编号：第七航线·执轨人·陆长明·编号0701。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百三十八个人：晏听潮。他活下来了。

　　写完，他把本子递给晏听潮。

　　晏听潮接过来，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长袍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也是银蓝色的光凝成的——在陆长明写的字下面，加了一行：

　　第四百三十九个人：陆长明。他也活下来了。

　　两个人都笑了。

　　三个月后。

　　浮岚城——现在没人叫它浮岚了，叫它"落城"——已经在山脚下重建完成。十二条山脉环抱着这座城市，十二条河流从山间流出来，穿过城市的街道，最后汇进一个很大的湖。

　　湖的名字叫"渊"。

　　陆长明现在是落城的安保队长，不再穿藏青色制服了，换了一件灰色的夹克，狼角还是藏在头发里，但不再躲着人——落城里有兽人、有亚人、有血族、有透明人，没有人再觉得谁奇怪。

　　晏听潮在湖畔开了一家小书店，卖各种旧书和档案抄本。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实体化了，除了眼睛的颜色和别人不一样——灰蓝色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人类青年没什么区别。

　　他们住在一起。

　　在湖畔的一栋小房子里，有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是晏听潮从渊谷里带回来的一粒种子种下的，三个月就长到了两层楼高。

　　这天下午，陆长明巡逻回来，推开门，看到晏听潮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头发上全是光斑。

　　"回来了。"晏听潮没有抬头。

　　"嗯。"陆长明走过去，坐在晏听潮旁边，把头靠在晏听潮的肩膀上。

　　晏听潮的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摸了摸那对小小的银蓝色角。

　　"今天有人问我，"晏听潮说，"问你头上的角是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晏听潮笑了，"是耳机。"

　　陆长明也笑了。

　　笑完，他抬起头，看着晏听潮的眼睛。

　　"辞鹤。"

　　"嗯。"

　　"你还做梦吗。"

　　晏听潮想了想。

　　"不做梦了。"他说，"我不再是梦了。但我偶尔会梦见——梦见我坐在第四节车厢里，列车在云上开，窗外全是雾。然后你打开门，走进来，对我说：跟我走。"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你走。"晏听潮说，"每次都跟你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槐树叶沙沙响。

　　远处，钟声响了。

　　不是浮岚城的十二面钟——是落城新建的钟楼，只有一面钟，声音很沉，传得很远。

　　五点零七分。

　　陆长明站起来，伸出手。

　　"走。"他说。

　　"去哪儿。"

　　"去坐列车。"陆长明说，"第七条线。新修的。不再绕渊谷了，直线的。"

　　"那第四节车厢呢。"

　　"第四节车厢，"陆长明说，"我包了。"

　　晏听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握住陆长明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交在一起，都是实的，都有温度，都再也不会从对方手里穿过去。

　　他们走向站台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远处，十二条山脉静静地卧在大地上，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

　　听这座城里的人声、车声、笑声。

　　听两个走过百年梦境的人，终于站在实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踩实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