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之鹰与白茶花》》祁酒淮

11、神谕 陆辰渊回到

　　陆辰渊回到陆府书房时，陆霆已经在了。

　　书房的门大敞着，陆霆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份军报，背对着门口。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他宽厚的背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听见陆辰渊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只是把军报往桌上一拍。

　　“赵崇光这一手，你怎么看？”

　　陆辰渊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军报扫了一眼。上面是议会初审通过的提案全文，措辞冠冕堂皇，说是“鉴于帝国财政需要统筹规划，所有军种装备更新经费暂缓拨付，待全面审计后另行安排”。审计，全帝国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拖，无限期地拖，拖到第三舰队的老旧战舰彻底飞不动，拖到陆辰渊手里那点军权被一点点耗干。

　　“他在断我的后路。”陆辰渊放下军报，声音平静，“提案通过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他会在议会推动对北境军的全面审计，把第三舰队这几年的军费去向一笔一笔翻出来查。查不出问题不要紧，查的过程本身就是消耗。”

　　陆霆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提案还需要终审。终审在三天后。三天里，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让议会里的人知道，查第三舰队的账，等于跟陆家撕破脸。赵崇光在议会经营了二十年，但他的根基没有看起来那么稳。有几个议员是陆家的旧交，还有几个跟萧家走得近。景琰昨晚已经去联络了。”

　　陆霆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斟酌，也有某种极深的、被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他缓缓开口：“辰渊，你查赵崇光，到底查到了什么？”

　　陆辰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斟酌该说多少。顾星澜给他的那枚琉璃子还在他的暗袋里，贴着胸口，冰凉而沉坠。德妃，生物研究所，匹配实验。这些他还没有完全拼凑清楚，但方向已经明了了。赵崇光针对陆家，不仅仅是因为忌惮军权。赵崇光在查顾星澜，在查德妃的旧事。如果当年那个实验基地的覆灭跟赵崇光有关，那么德妃的死就不仅仅是“忤逆圣意”那么简单。赵崇光在灭口。他二十年前灭了一批，二十年后在灭第二批。而陆辰渊如果在这条线上查到了什么，他也会成为赵崇光的灭口对象。

　　“父亲，”陆辰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赵崇光在查七皇子的生母。德妃当年入宫之前跟帝国生物研究所有过往来。那个研究所二十年前有一个外围实验基地，在卡俄斯星域边缘。后来被炸毁了，档案写的是‘环境评估失败’。但军情处的老情报官说，那个基地里运出来的是人。全是Omega。”

　　陆霆的脸在夕阳中沉了下去。他比陆辰渊更清楚那段历史。二十年前，帝国生物研究所的“匹配实验”曾经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当时议会批过一笔专项经费，名义是“ABO信息素进化研究”。后来项目被突然叫停，所有资料封存，相关研究员要么调离要么失踪。陆霆当年在军中就听说过一些风声，但从未深究。因为深究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你是说，赵崇光跟那个项目有关？”

　　“不止有关。”陆辰渊的声音沉而稳，“德妃被赐死之后，所有跟她相关的档案都被封存了。封存命令不是皇帝下的。是议会。是当时还只是普通议员的赵崇光以‘涉及帝国安全’的名义亲自签发的。”

　　陆霆的手在书案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辰渊。”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你知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继续查下去，赵崇光会做什么？”

　　陆辰渊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那双苍松厚土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他很少见到。是担忧。陆霆在担忧。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男人，此刻在担忧。

　　“他会杀我。”陆辰渊说，“跟二十年前杀那些研究员一样，跟杀德妃一样。灭口。”

　　陆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变得比平时更硬。

　　“陆家不会退。”他说，声音像铁一样沉，“你查。需要什么，我给什么。但有一条——无论如何，不能让赵崇光碰到那个Omega。”

　　陆辰渊微微一怔。

　　“七皇子。”陆霆看着他，语气里有某种陆辰渊读不懂的东西，“你那天说得对。一个不简单的Omega，为什么甘愿做皇帝的棋子？我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甘愿。他是在用自己做饵，钓赵崇光上钩。一个在冷宫活了二十三年的Omega，要复仇。复仇的对象是议长。你觉得他手里握着多少东西？”

　　陆辰渊沉默了。

　　陆霆走到他面前，在极近的距离上看着他。父子间极少有这样的时刻，两个人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沉默地对峙，苍松与冷铁，厚重与凌厉。

　　“辰渊，这门婚事，我原本是不同意的。政治联姻，拿一个Omega做筹码，陆家不需要这样来巩固地位。”陆霆的声音低了又低，“但现在，我不反对了。这个Omega，你护着。他手里的东西，可能是扳倒赵崇光的关键。”

　　陆霆说完，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笔。逐客令。陆辰渊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父亲。”

　　“嗯。”

　　“谢谢。”

　　陆霆的笔顿了一拍，没有抬头。陆辰渊推门走了出去。书房门合上之后，陆霆放下笔，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那层威严的壳子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散在夕阳的余晖里，没有人听见。

　　——顾星澜是在回宫的路上遇到顾星辰的。

　　宫车走到冷宫西侧那条长巷时，前面忽然多了几个人影。打头的那个金冠锦袍，身形壮硕，站在巷子中央，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是顾星辰。他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个个都是Alpha，信息素压得低低的，像四堵看不见的墙。顾星澜的宫车不得不停下来。

　　苏晚晴在车里攥紧了袖子，低声说：“殿下，我让人去陆府报信。”

　　“不用。”顾星澜按住她的手，声音平静，“你在车里等着。”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深秋傍晚的巷子里光线昏暗，顾星辰站在逆光的方向，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信息素的压迫感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四个Alpha的信息素叠加在一起，像四座山从四个方向往中间挤。顾星澜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后颈的腺体猛地一缩，但他稳住了。他在冷宫生活了二十三年，被各种各样的信息素压制过无数次。顾星辰这点压迫，还不足以让他跪下。

　　“三皇兄。”他站在车旁，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如常，“皇兄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顾星辰走上前，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俯视着这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弟弟，目光阴鸷而复杂。盛典之后他一直在想赵崇光的话——“七皇子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冷宫活了二十三年，把所有人都骗了。包括你。”他本来不信。一个冷宫里的贱种，能有什么不简单的。但此刻，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看着顾星澜那张温润无害的脸，他忽然觉得心里没底。这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他看不透。

　　“你今天去陆府了。”顾星辰的声音压着火。

　　“是。父皇口谕，命臣弟与陆少将培养感情。”

　　“培养感情。”顾星辰冷笑，“你倒是会顺杆爬。一个冷宫贱种，攀上了陆家，就以为自己真能飞上枝头了？”

　　顾星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着眼，安静地站在那里。顾星辰最恨他这副样子，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顾星澜的衣领，把他拽近自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警告你，别以为有陆辰渊护着，我就动不了你。陆家再大，也大不过皇室。我才是父皇的嫡子。你一个——”

　　“三皇兄。”顾星澜打断了他。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突然出现的一道裂纹。他抬起眼，看着顾星辰，目光平静到让人发寒。

　　“皇兄知道，臣弟今天去陆府，除了见陆少将，还见到了谁吗？”

　　顾星辰的手微微一顿。

　　“臣弟见到了陆霆元帅。”顾星澜的声音很轻很平，每一个字却清晰地落进顾星辰的耳朵里，“陆元帅跟臣弟说了一件事。他说，二十年前帝国生物研究所的‘匹配实验’，当年批经费的人里面，有一个名字。三皇兄想不想知道是谁？”

　　顾星辰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顾星澜的衣领几乎勒住喉咙。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张骄横的、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动摇。极快，极短，但顾星澜看到了。

　　“你什么意思？”顾星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臣弟没有什么意思。”顾星澜被他攥着衣领，呼吸有些不畅，但声音依旧平稳温和，“臣弟只是觉得，皇兄应该回去问问母后。当年那份经费提案，皇后娘娘是知情的。毕竟，那时候皇后娘娘还是贵妃，正得宠。她批了什么，没批什么，她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顾星辰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松开。顾星澜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理了理被攥皱的衣领，动作从容而缓慢。他抬起头，对顾星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巷子里，在四个Alpha的信息素压迫下，干净温润得像一朵白茶花。

　　“皇兄若是没有别的事，臣弟先告退了。冷宫路远，天黑得早。”

　　他转身走向宫车，背影在暮色中单薄而笔挺。苏晚晴从车里探出头来，伸手扶他上车。车门关上，宫车缓缓启动，从顾星辰身边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顾星澜坐在车里，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顾星辰还站在原地，脸色一定很难看。

　　苏晚晴压低声音：“殿下，您刚才那番话……皇后真的跟那个实验有关？”

　　顾星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他的后颈腺体还在隐隐发烫，刚才四个Alpha的信息素压迫让他有些不适，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他睡着了。

　　“不知道。”他开口，声音极轻，“但顾星辰回去问皇后，皇后一定会否认。否认之后，皇后会做什么？”

　　苏晚晴想了一下，后背一凉：“她会去查。查当年的事，查谁走漏了风声。”

　　“对。她会去查赵崇光。”顾星澜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车内亮得惊人，“赵崇光在查我母亲的事，皇后去查赵崇光二十年前的旧账。这两条线一碰，赵崇光就会知道，有人在撬他的老底。他会紧张。人一紧张，就会犯错。”

　　苏晚晴看着自家殿下，忽然觉得他此刻的表情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那种锋利到近乎咄咄逼人的锋芒，熟悉的是那层温润无害的笑容底下，始终藏着的东西。她忍不住问：“那陆霆那边……您真的跟他说了这些？”

　　顾星澜偏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陆霆当然不知道。我今天只跟他说了白茶花和北境黑土的事。”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殿下，您这一步……下得太险了。”

　　“险吗？”顾星澜重新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声音越来越轻，“晚晴，我母亲被赐死那年，我三岁。我在冷宫活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有人把这条线重新翻出来。现在有陆辰渊在前面挡着，有皇后在后面推着，有赵崇光在里面慌着。三股力气搅在一起，这盘棋才算真的活了。”

　　宫车驶入冷宫那条偏僻的宫道，远处的灯火渐渐稀疏下来。顾星澜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的夜空。帝都的星看不见，只有稀薄的光晕层层叠叠压在宫墙上。他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枚素白的琉璃子。琉璃壁冰凉，封在里面的白茶花瓣安静地贴在壁上，像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陆辰渊。”他对着琉璃子轻声说，“你今天帮我挡了一刀。下次，我帮你挡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