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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日复明日 暮色漫过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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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沈府檐角时,陈砚最先踏进了院门。
青袍上沾着柳絮,手里还拎着坛未开封的酒,嘴角虽挂着笑,眼底却沉沉的。吕臣与龚朗随后便到,一个甲胄未卸,一个玄衣缓带,都是闻讯赶来的。
沈母在堂前摆开桌案,几样小菜温在炉上,酒壶嘴儿冒着细细的白气。
沈雁归从内室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卷未收完的旧书。
陈砚一见便扬声:“沈二,你竟真要走?怎么快?”
话音未落,自己倒先红了眼眶。吕臣按了按腰刀,沉声道:“北境风沙大,不比京中,你……”话到一半,被龚朗以肘轻碰,方咽了回去。
席间初时还强作欢颜,说些旧日玩笑。
陈砚讲起沈雁归刚回来时醉后攀树摘灯,险些跌进护城河,众人笑了一阵,笑声却渐渐稀了,只剩杯盏相碰的脆响,一声比一声慢。
窗外春夜正深,海棠被风簌簌吹落,阶前铺了薄薄一层粉白。
酒过三巡,陈砚忽然拍案:“等你回来,咱们还在这院里喝青梅酒!每次去醉仙楼都打我秋风,可得连本带利还上。”
沈雁归没有说话,伸手与他击掌,掌心相触时,两人都用了力。
吕臣此时已带了醉意,拉着沈雁归的手,絮絮叨叨如同送子远行:“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不可逞强,你父兄……唉,你总得先保全自己。”
龚朗话本就不多,始终沉默,临别时只低声说了句“活着回来”,便转身大步而去。
沈雁归不喜这番送别之景,只送客至门廊,回身见母亲正独自收拾碗盏,他想劝她歇着,话到嘴边却变成:“娘,您别忙了。”
沈夫人头也不抬:“你明日要走,今夜总得把东西备齐。”
油灯下,她一件件往行囊里塞:新纳的千层底、防风的姜片、一包晒干的桂花,甚至还有幼时他爱吃的松子糖。
沈雁归失笑:“娘,我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学。”
沈夫人手一顿,轻声道:“带着罢,路上苦。”他便不再拦,由着她将那行囊塞得鼓鼓囊囊,像要把整个家都装进去。
夜渐深,沈夫人催他去睡。
沈雁归抱着行囊回屋,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
月色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枕边,有些晃眼,索性拎了酒壶起身,往后院西跨院走去。
院门上铜锁冰凉,他站了片刻,一纵身跃上檐角。
屋顶的瓦还带着白日余温,仰头灌了口酒,望见天心月圆,清辉遍洒。
朦胧间,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仿佛又坐着个晃脚丫的小娃娃,仰着脸问:“几时回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只有空庭寂寂,月影西斜。
沈雁归知道玄明帝派他去北境的用意。
对玄明帝来说现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一去不止是他机会,也是帝王挣脱太后辖制的机会。
可那个小娃娃呢?苏家倾覆,他身为苏家子,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深的执念压了下去。他还没吃上那顿团圆饭啊。至于那个人……若再见,杀无赦,是自己亲口说的。
酒尽时,沈雁归竟在檐上睡着了。梦里带着一个小娃娃走街串巷裁新衣,路过糖画摊小孩儿眼睛都看直了,沈雁归觉得好笑问:
“要吃糖人吗?”
“不……不用。”
“要山楂的,还是要橘子的?”
“都好。”
糖画师傅翻腕一绕,金红的糖浆拉出个凤凰形状。
“喜欢吗?”
“喜欢。”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春风归桃李,明月归江河,小孩儿,以后不用怕了,且将这里当做家吧。”
翌日天未亮,沈雁归睡相可谓相当豪放,一个翻身好险没掉下去,被吓一激灵,西跨院窗纸被风掀起一角,桌上的物什泛在晨光下。
带着少年去街上买回来还未裁的布料,边角还留着用炭笔勾的小兔子;还有那串没吃完的糖人,糖壳化了些,黏在青瓷碟上。
陶碟上裂痕显而易见,沈雁归看的看的就笑了。
其实从他记事起便是聚少离多,三岁时先帝薨逝,国丧下,举国哀悼,沈家从龙之功,幼主无权,太后临朝,为一条活路礼佛三年远离庙堂,岁岁鸿雁南飞,书信寥寥,归期未有期。
沈府宅下,海棠花第四次开,沈夫人终于回来,鬓角染霜。父兄戍边,太后南下,沈夫人随行,他追到渡口,船远成一点白帆。
虽有叔伯相顾,到底也惯了独对更漏。
一眨眼就到了八九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沈秉谦与沈雁回刚从边疆回来不到一年,沈雁归听闻母亲明日归京,一家相聚在即,彻底撒了欢,撅着屁股爬上树掏鸟蛋,把自家老爹沈秉谦最爱的青瓷碟当鼓敲,碎得那叫一个清脆。
沈秉谦拎着戒尺追了三条巷子,沈雁归边跑边喊:“爹!我给您摘槐花泡茶赔罪!”
沈雁回揣着糖人赶到时,弟弟正被罚跪在祠堂。
他把糖人往他眼前一晃,凤凰威风凛凛,振翅欲飞。
沈雁归眼睛亮了,伸手去够,沈雁回却缩回手:“叫兄长。”
“兄长!”脆生生一声,糖人到手。
沈秉谦在门外咳了一声,沈雁回立刻把另一个猪八戒糖人塞给他:“爹,您也有。”
老爷子咬着糖人,戒尺终究没落下去。
后来每每想起,沈雁归总觉得,那天的糖人特别甜,甜的忘了自己正在罚跪,捧着满心期待,举着糖人凑到沈秉谦面前:“爹,明天可以去放纸鸢吗?”
第二日,沈雁归惦记着放纸鸢和沈夫人今日回府的事,床也不赖了,觉也不闹了,特地起了个大早。比母亲先到的是边关急报,沈雁归拿着纸鸢目送沈秉谦率军出征,沈雁回策马南下,马蹄踏碎一地斜阳。
沈雁归抱着纸鸢坐在沈府门口,纸鸢没放成,不过还好,终于等来了沈夫人,当即扑进怀里。
沈夫人将小儿子抱进怀里:“鹤安,娘以后不走了,就在这。”
就这样,与父亲待了不到一年,又与母亲待了不到一年,沈雁归就被团吧团吧打包扔到了晋州。
得亏沈雁归这人心大惯了,性子又活络,刚到没两天就认识了一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少年,篝火旁递来半块干粮。号角吹响,临别时那少年还说“听说明日伙房做了肉,到时可得多吃点。”
沈雁归也惦记着明日的肉,馋的直流口水。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少年胸口被戳了个窟窿,马背上驮着他没温度的躯壳。
肉没吃上,沈雁归跟着大人将死去的人一起葬了,说是下葬,实际便是随便卷一卷丢到没人的地方,战事焦灼,没那个功夫去处理每日抬回来的人,也没工夫拼凑并不完整的尸体,比起缺胳膊少腿的人,比起尸体都找不到的人,起码那少年还是幸运的。
没多久,沈雁归便认识了新的朋友,跟他差不多的年纪,也是个爱闹腾的,最头疼的便是每次操练。太后疼惜沈雁归,也正是因为这份格外优待,他从没上过战场,在朋友训练时,他就躲在一旁,看他们将刀枪耍出花来。
夜晚,少年跟沈雁归抱怨着“晨起披星练枪,暮归戴月跑马,弓弦拉的指头渗血,又披着四十斤铁甲跑十里地,铁打的也扛不住啊,好羡慕你啊!”
沈雁归笑笑,如果可以,他也想像他们一样去训练,学到一身本事,上阵杀敌,而不是在后方为一张张熟悉的脸送别。
敌邦再次来犯时,少年擦拭着长枪,感慨着每次战后都有一日时间休养,不用训练“等我杀几个敌寇回来,明日能休息一日,带你去玩别的。”
沈雁归笑着应下,目送他银枪铠甲奔赴战场,盼望明日到来。
狼烟散时,说明日带他去玩的人又被抬了回来,扔到了跟那个少年一样的地方。
沈雁归席地而坐,眸底映着再无生气的脸,无比厌恶战争。
明日醒来,战鼓又催,热血溅在兵刃上凝成红霜,噬尽少年对明日期待。每当明日又至,总有人握紧锈剑,斩向另一场烟尘。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血水混着泪水,日子叠着日子。他一个个送他们离去,又在大军回来时少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望着远处焦土,从此便不再相送,在两千九百多个明日里,看尽每一次长亭短亭。
多少个聚少离多的年月里,都不敢再说一句“明日见”。
刚从北境回来不久时,在西跨院住的这个少年,举着半串糖人往他嘴里塞,甜得他皱起眉头,少年却笑弯了眼:“明天咱们去放纸鸢好不好?”
沈雁归初时抗拒,下意识恐惧明日到来,后来便弯了弯嘴角,因为无论他回来多晚,好像都能看到一个小小身影等在廊下,然后说着明日想做什么,也会有时间去做,不会在明日又变成毫无温度的躯壳。
醉卧橘井,听一夜春风,没有号角,没有人离哭。
就是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明日,不会有狼烟焦土混着血泥的明日,有温度的明日。
“好,明日带你去放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