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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言无忌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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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霜咬瓦,雪埋巷,一月寒刀藏;云压城,影爬墙,二月鬼敲窗;柳垂塘,雀藏梁,三月暖风葬。
楚君玄明帝称病,一连几日都罢了早朝,听闻有道士起卦,数年后,恐生鱼龙之变。
箴言渐盛,流入市井。
“哪来的疯道士?装神弄鬼!”
“生在盛世,国富力强,君臣和睦,何来鱼龙变?”
“这臭道士莫不是想银两想疯了,碰瓷呢?”
众人对其嗤之以鼻,只当玩笑话,并未当真。
那时人头攒动,鸟兽振翅,大家都在议论疯道士。
“倒是好奇,这鱼龙怎么个变法?真想瞧瞧!”
市井流言不息,本该被淹没的声音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语惊堂。
一句话惊动官府,官老爷怕有反贼,搜查盘问许久,始终未见发问者,只知道说这话的是一个小孩。
谁家的小孩这般不懂规矩?
这等掉脑袋的大事也是可以好奇的吗?
不要命了?
官老爷没办法,查不出是谁家小孩,就连疯道士也不见人影,销声匿迹一般,最后也只能归于童言无忌。
大楚有律,恩荫入仕之人只得四品以下闲职,世家子弟若有争心,唯有参加科举。
鱼龙变?
简直无稽之谈!
谈论声不休,醉仙楼最先听闻此事,这里是京畿最大最繁华的酒楼,既有达官显贵,也有市井布衣,鱼龙混杂。
探消息的、纯享乐的,醉仙楼绝对是个好去处。
温馨提示:可以先把脑子丢掉。
正文:
醉仙楼雅间,红烛罗帐,光影摇曳,两个少年掷骰赌酒,旁边姑娘身着薄纱,好不凉快。
“六个六!陈三,这次你还能赢不成?”
少年乃忠毅侯沈秉谦次子,沈雁归,字鹤安,家中排行老二,同辈亲近之人唤其沈二。
手中转着骰盅,一袭白衣胜雪,抹额勒得齐整,本是温润长相,下颌线条偏又利落分明。眼尾微挑,潋滟里藏着锐利,慵懒中透着警觉,平添添几分疏狂贵气。
沈雁归此人胸无大志,视赌酒斗花为人生趣事,十岁时被扔去边关历练,幸得太后照拂,没吃多少苦头,是以十八岁归来返京,性子更加让人头疼。
弓?拉不动!箭?射不准!
也不知道学了个啥回来,前段时间接风宴上吃醉了酒,竟从袖中掉落美人图,众人觉得有伤风化,平添不少笑料。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太后便寻思着将人丢到礼部,领了清吏司主事的闲职,学学规矩,别再闹笑话。
何礼部那些刻板老头被沈二公子气的吹胡子瞪眼,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深觉有负皇恩,就差撞柱子以表愧疚。
这不?趁着不用当值,有个空便出来玩乐,被礼部老头拦的心头火起,当即叉腰扬言:“万一我讨不到媳妇儿,你们将女儿嫁我吗?”
一听这话,众人瞬间哑火。
虽然这沈雁归皮囊极佳,色相上等,家世也没的说,可性子让人不敢恭维。
在边塞八年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可把沈雁归憋坏了,一回京见着美人就走不动道儿,今儿个喜欢小红,明儿个痴情小翠,谁敢将女儿嫁过去?
沈雁归那个郁闷啊,只好拉着好友陈砚日日流连醉仙楼,不为别的,只因这有最美的姑娘和最醇的酒!
“沈二,你可要瞧清楚了!”
陈砚家中排行老三,全然没吏部司务模样,身着湖绿锦袍,松松垮垮,腰带系得歪斜,二人臭味相投,骰盅一开,陈砚哈哈大笑:“全围!”
骰子滚进汤碗,溅了满脸。
沈雁归连输三局,当即瘪了嘴,拍案道:“这骰子定是灌了铅!陈三,你作弊!”
陈砚笑得直打跌:“菜就算了,怎么还输不起呢?”
沈雁归来了脾气,幸好姑娘有眼色,剥了葡萄往沈雁归嘴里塞,柔弱无骨的手带着果香拂过唇瓣,沈雁归有些痒痒,末了那双手又停在唇角,拭去那点酒渍。
声音软媚却不刻意:“公子,葡萄甜吗?”
沈雁归只瞧得见那双手上丹蔻艳色,一阵心猿意马,什么输不输的?多输几把也无妨!
“再甜也比不上姑娘。”
“诶诶诶,沈二,你差不多得了!”陈砚叩叩桌子表达不满。
沈雁归哪顾得上理他?
色心大起,拉起那双手,本该是纤纤玉手,虎口略有薄茧,影响手感,沈雁归有意无意摩挲着,笑意不减将人往怀中带:
“小丽美人儿,好久不见,依旧那样好看。”
“奴姓萧,名二娘,公子莫不是记混了?”萧二娘不满娇嗔。
沈雁归一拍脑袋:“二娘啊,我怎么会将你忘了呢?都怪这酒喝上了头,糊涂了!这样,我自罚一杯,给二娘赔罪!”
萧二娘这才作罢,看着人饮完一杯,又递颗葡萄,软在少年怀里捂嘴咯咯笑了起来。
酒泼衣襟,骰落鞋底,夜风一吹,窗廄大开,落进一只乌鸦,歪头瞧着室内荒诞景象。
沈雁归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像被什么恶心的东西盯上,眼眸眯起,戾气徒生,把骰子往窗外一扔,乌鸦没砸着,扑棱棱飞走了,落下几根羽毛,骰子正砸中楼下老翁。
老翁仰头骂,两人慌忙关窗,又碰翻了满桌蟹壳。
忽听楼梯响,小二探头喊:“二位爷,醉仙楼不许掷骰子!”
二人尴尬齐喝:“来的刚好!再来一壶!”
小二无奈,贵客得罪不起,代二位向老翁赔了罪,又上了壶青梅酒。
沈雁归挥手,让小红还是小翠来着?不管了,出去就对了。
萧二娘好奇,好好的人突然间变了模样:“公子,这是怎么了?”
陈砚也跟着谴责:“就是啊沈二,冲姑娘发什么火?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沈雁归走去将那几根掉落的羽毛拾起,放在烛火上,火舌飞快舔舐,焰烛得窜高了些,明明灭灭,原本温润的声音染上厉色:“我最讨厌那些飞禽走兽,尤其是乌鸦,晦气!”
“哦对,还有老鼠,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砚察觉不对,让姑娘退了出去,萧二娘不好再说什么,小二将酒端了上来,沈雁归明显沉默不少,两人喝了个尽兴。
沈雁归将壶里最后一滴酒往口中倒,醉眼朦胧:“骰子也没了,那……那我们掷铜钱?”
陈砚趴在桌上,摆摆手不知嘟囔着什么。
门再次被推开,可不就是刚刚那老翁,面相和蔼,腰间那把大刀有些重量,进门就骂:“臭小子,又喝花酒!”
几人明显熟识,沈雁归咧嘴一笑:“吕叔,坐下一起?”
桌上趴着的醉鬼挣扎着起来:“啊!吕叔来了?”
老翁正是当朝千户侯吕臣,与沈家沈秉谦和龚大将军龚朗,三人交情甚笃,沈雁归去边境之前,吕臣看着人长大,在小辈面前没一点长辈架子,当即一人赏了个爆栗。
好友儿子长歪了,吕臣脸面无光啊!
俩醉鬼捂着脑袋抱怨吕臣手劲真大,为老不尊,吕臣抬手就要教训,醉鬼摇摇晃晃边躲边喊:“吕叔老当益壮!”
“吕叔宝刀未老!”
“吕叔和蔼可亲慈眉善目,怎么会跟我们计较!”
高帽好一顿戴,这才逃过一劫。
吕臣坐下压低声音:“行了,说正事!今早收到宣府递来的塘报,说南境三十骑犯边,被守军击退。”
沈雁归听到南境二字,当即敛了嬉闹神色。
自己与爹和大哥八年未见,他最想的便是能一家人坐在一块吃个团圆饭。
红尘一愿轻如絮,偏惹人间万般求,这顿团圆饭盼了整整八年。
刚从边关回来时在狼堆里捡了个八岁娃娃当儿子养了一阵,谁知那便宜儿子狼心狗肺。
皇恩浩荡,本允诺岁旦之时许沈家父兄回京过节,一封密报从狼崽子手中传出,南境动荡,沈家恐有通敌之嫌。到底是个八岁小孩儿,伪证做的漏洞百出,证据不足,可这种事情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沈家满门差点脑袋不保。
沈夫人也不知求了多少人,沈雁归更是跑断了腿。本是没希望的事,不知为何峰回路转,圣旨降下,特命沈秉谦戴罪立功,不杀尽进犯者,不得回朝。
八年时间不长不短。
从幼学至舞勺,舞勺至束发,一眨眼已及近弱冠。
就是这八年间,在城砖上,在草垛里,在每一个恍惚时刻,家中饭香气飘过千里边关,醒来枕头湿了一片,风把号角吹得
好远。
几番风雨几番秋,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被扣上通敌的帽子,要不是沈家对先帝有从龙之功,这一下怕是都折进去了。
后来沈雁归才知,那狼崽子是苏丞相苏正明之子苏妄,一开始便是设计好的,将小屁孩送来当眼线。
沈雁归自问待小娃娃不薄,也不知道哪来的臭毛病,西跨院给他住着,好好的床不睡,偏要深更半夜翻墙去后院畜生棚窝一晚上。
沈雁归不理解,怕小孩儿冻着大半夜趴墙头守着,见他又去畜生棚里睡着了再把人捞回去。
小孩儿模样生的极好,长大不知要迷倒多少京中贵女,眼睛一眨一眨的,天真懵懂的模样总是惹人疼爱。
糖人、玩具,锦衣,皮貂样样没落下,可身份摆在那,对人再好也是个狼崽子,该背叛还是背叛。
那夜大雪纷扬,沈雁归披着月色步履匆匆,狐裘上雪粒子都没来得及拍落,踏进沈府大门当即将小孩儿连人带东西扔出府门,朱门闭合,八岁娃娃跌坐在沈府门口街道上,冷冷清清,只听见沈雁归最后含恨说:“下次再见到你,杀无赦!”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金銮上最不缺的便是无妄之灾。今日证据不足参你一本是投石问路,明日构陷便敢火上浇油。
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有得寸进尺,若还顾念着什么清者自清不还以颜色,岂非愚不可及?
听吕臣说起这事,酒也不香了,心中憋着一口气,苏家不倒,他沈雁归睡不着啊。
“那我爹和大哥他们……”
“没伤着。”吕臣掏出一份文书:“看看吧,暗桩传回的消息是,敌国率三千骑在关外扎营,马粪还冒着热气。两边差了百倍的兵力,这事儿蹊跷。”
沈雁归目光扫过两份文书的封泥——宣府的是吏部火漆,千户所的盖着司礼监的印。
他抬眼时,陈砚努力把脑袋支棱起来,望着烛光的火星,吕臣则垂着眸摩挲刀柄。
“我记得……吏部尚书前日还说太子要整顿边军,”
陈砚在吏部当值,任吏部司务,是个会来事的,见谁都一副没心没肺的傻地主模样,没啥人防备他,因此小道消息特灵通:“听说户部又压着军饷,那苏丞相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竟还递上折子,参了太子一本,说他越权。”
这事他们都知道,左相苏正明上个月往江南调了三百船盐引;吏部尚书又是太子伴读出身,所以吏部的缺儿向来是“太子门生”优先。
苏正明又是太后表弟,朝中几股势力错综复杂,千丝万缕缠绕不清,要整垮苏家,谈何容易?
不容易也不行啊,人家都把刀架你脖子上了。
“吕叔,”沈雁归转向吕臣,“暗桩的消息可靠?”
吕臣点头:“是跟着商队混进去的,亲眼见着高丽国统帅的金帐。”
陈砚嗤笑一声:“宣府那塘报怕不是被人改了,改的人......”
他没说完,目光却扫过两份文书的封泥。沈雁归将文书拆开,看的仔细。
清吏司主事虽是闲职,却掌五礼之仪,司四夷之宾。凡朝会宴飨、祭祀大典,皆须躬亲核典,纠察仪注。若藩属来朝,则引其使臣习仪鸿胪,教以拜跪之节,遇有庆典,需拟贺表,润色辞章,呈堂审定。
让最不守规矩的人干这活,也算是难为沈雁归了,还好,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沈雁归看向吕臣:“吕叔,我在礼部值夜时曾见过一份高丽国谢恩表,原本该写“恭贺天家圣明”,最后一句竟被改成“伏惟太后万寿。”
沈雁归指向文书一行:“去年十月,高丽国曾递过一份急报,说南蛮的商队带着大批铁器入境。可塘报里,从未提过此事。”
铁器入境,非比寻常。
南蛮缺铁,素来以兽皮、药材换我朝铜钱布帛,如今却暗携大批铁器,意欲何为?
高丽急报竟被压下,塘报中只字未提。这背后,要么是边关将帅玩忽职守,要么……是有人刻意瞒天过海。
吕臣眉头皱起,思索良久:“听闻陛下身子略有好转,三日后便是大朝会了。”
沈雁归点头:“是啊,只是不知这文书能不能到礼部。”
陈砚的酒醒了大半:“恐怕......到了才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