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向岸》刘悦然

3、束缚 下午五点，

　　下午五点，江州暑气依旧嚣张。这座老牌火炉城市里，滚烫的阳光砸在临街商铺的玻璃橱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玥撑着一把遮阳伞，走进自家开了十几年的家纺老店。

　　店铺有两三百平，请了两个售货员帮忙打理得清爽利落：前排平铺着多款不同材质的凉席与冰丝四件套，左侧货架内堆叠着当下最流行的各类婚庆床品礼盒，右侧整面墙挂满各式各样的窗帘。

　　金桂芬在收银台前，指尖麻利地清点零钱、撕开小票。隔壁的张大娘站在对面，大嗓门似烈日阳光一样能穿透玻璃。

　　瞥见苏玥进门，张大娘话音猛地压低，脸上换上客气的笑意：“桂芬，刚才那件事你好好琢磨，我就先回去了。”

　　金桂芳眼角弯起笑意，顺手把一对包装精致的真丝枕套，塞进她袋子里：“张姐，一点小东西，拿回去枕着用，可舒服了。”

　　张大娘假意推拒两下，眼神却下意识落在苏玥身上，她上下细细打量一番。

　　苏玥收起伞，抬手捋了捋被热风吹乱的碎发，挤出一抹礼貌的浅笑，轻声唤了句：“张大娘。”

　　张大娘笑嘻嘻的应了一声，便拎着东西风风火火踏出了店门。

　　金桂芬忙完，弯腰从收银台下方的小冰箱里，端出一盘冷藏的桂花糕，递到苏玥手里：“面试跑了一上午，累坏了，中午吃饭了没？先吃点妈妈早上做的桂花糕。”

　　苏玥一口咬下小半块桂花糕，眉眼弯了弯：“两点和兰兰在学校食堂吃的饭，我们聊了好久才往回走。还有妈妈呀！你做的桂花糕呀，永远是全世界最清香最好吃的。”

　　金桂芬咯咯笑起来，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这小鬼精，就会哄人！你爸爸刚出去买菜了，晚上做一桌你最爱吃的菜。”

　　傍晚时分，西边天际绽放着大片绚烂晚霞，多彩霞光穿过纱窗，在朝西厨房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父亲苏建林像往常一样，一边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新闻联播，一边颠着铁锅翻炒菜肴，整个厨房在他的一顿操作下，飘出浓郁诱人的饭菜香。

　　金桂芬摆好一桌菜，喊苏玥来吃饭：“玥玥，快过来吃饭！红烧鱼块、千张肉丝、酸辣藕带、番茄牛肉汤，还有你最爱的糖醋排骨，全都给你做了。”

　　苏玥那时还是吃不胖的体质，一米六五的身高，体重常年在九十斤上下，胃口却格外好，这会儿正忙着干饭中。

　　终于见苏玥差不多吃好了，金桂芬放下碗筷，问道：“玥玥，今天面试的那家公司，整体感觉怎么样？”

　　苏玥回答：“妈，整体都挺合适，就是离家有点远，面试官说三天内就会给我答复。”

　　金桂芬停顿了下，顺势接过话：“对了玥玥，今天白天你张大娘来店里挑床品，跟我提了件正事。她儿媳妇的亲弟弟，海市名校研究生毕业，现在在江州大型国企上班。你张大娘是看着你长大的，格外中意你，想把这个男孩子介绍给你相亲。”

　　她说着，指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推到苏玥眼前。照片里的男生长相周正。

　　金桂芬与苏建林对视一眼，继而劝说：“我和你爸都见过这孩子，性格、家境、工作全都挑不出毛病。我们想着，找个合适的日子，安排你们见一面。”

　　苏玥握着筷子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涌起一阵抵触，垂眉道：“妈，我不想见面，也不想相亲。我现在就想找个工作上班，对相亲没有半点兴趣！”

　　金桂芬脸上的笑意僵住，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固执的恳切，像是在温柔捆绑：

　　“玥玥，爸妈都是为你好。我们替你把关、替你安排，都是为了你以后的生活安稳和幸福。女孩子靠自己打拼多辛苦呐？你要趁年轻找个各方面条件好的人，这才是最好的归宿。”

　　金桂芬继而拉大嗓音：“你现在年轻，觉得独立和自由最重要。等你以后吃苦受累了，就会知道，我们这种为你好的安排，才是最稳妥的生活，你不要任性胡闹！”

　　一旁的苏建林放下水杯，平缓却不容置喙的语气：“工作可以慢慢找，但人生大事不能耽误。我们家不说富有，但条件也不差，你不用急着证明自己，你的人生大事，我们帮你把关是替你兜底，你听话就够了。”

　　苏玥声音也变得坚决：“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一直觉得相亲认识的人太刻意了，我对另一半的选择遵循随缘的原则，所以你们安排的这个人，我是绝对不会去见的。”

　　金桂芬长长叹了口气，拗不过的生气：“你这孩子，气死我了！”

　　苏玥抿了抿嘴唇，看向父母，说出藏了很久的打算：“爸妈，我还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如果这次的工作能顺利入职，我打算在公司附近租一间小公寓，搬出去单独住。”

　　金桂芬立刻皱起眉头，当即否决：“玥玥，这话我就不同意，你爸也绝不会答应。家里房子宽敞舒服，我们还能天天照顾你。你哥哥成家之后忙得都很少回家，你要是搬出去，我和你爸在家该多孤单呐！”

　　“从小什么事都是你们安排好，我乖乖照做，我知道爸妈是为我好，但我想我的人生我去做主。我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就连上大学同学全都住寝室，只有我每天走读回家。”苏玥耐着性子解释，“以前学校离家近，没什么不方便，但如果以后工作离家太远的话，江州早晚高峰堵车有多吓人，真的很容易天天上班迟到啊！”

　　她以通勤的理由，其实她心底真正的渴望，是彻底挣脱家人安排的人生轨迹。

　　苏建林望着女儿温顺却不肯退让的脸，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玥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看来我们也管不住了。这件事先这样吧！等你工作确定了再说，还有工作啊慢慢找，最重要的是找离家近的。”

　　听父亲这么说，苏玥松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反抗父母的安排。

　　她迫切想要挣脱束缚，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

　　西边的最后一丝夕阳终于不见了，夜幕逐渐笼罩整座江州。

　　二十一岁的苏玥尚且无从预料，此刻她追逐的独立、刻意避开的那场相亲，会在往后十年里层层缠绕，织成连接两座城的网。

　　一座名为思念，一座名为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