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向岸》刘悦然

2、初见 在沉入黑暗

　　在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秒，苏玥混沌的意识里，骤然劈开一束刺眼的天光。

　　场景骤然跳转，褪去雨夜的泥泞，定格在十年前的盛夏。

　　二〇〇八年的六月九日，上午九点。

　　骄阳高悬在湛蓝天穹之中，空气凝滞闷热，大地散出灼人热浪。热风卷过枝叶，沙沙作响，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扯着嗓子嘶鸣，把初夏拉扯得漫长又燥热。大树底下，绣球花在树荫的庇护下摇曳生姿，光影错落间如精灵般翩跹起舞。

　　苏玥抬起手，轻轻抹去粉白脸颊上闪烁的汗珠。她走到门卫室，低着头登记，笔尖落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写完抬起头，目光望向眼前气派的东区政府大楼。白衬衫连衣裙被热风吹得贴在后背，薄薄一层布料贴得身材纤细有致，浸着初夏的潮热。

　　这是她毕业之后第一场面试，专业动画设计，应聘UI设计师。

　　她顺着楼道往前走，两块白底金字牌匾映入眼底，阳光洒在金字上：东区海归人才创业孵化基地、市政府重点扶持企业。公告栏里贴着人才补贴、税收减免、创业指导等政策细则。

　　苏玥站在栏前停顿几秒，浓密纤长睫毛下的眼眸亮了，唇角向上扬起。

　　她心里默念着：希望今天的面试能顺利通过！

　　到了501办公室门口，她下意识捋了捋被汗水濡湿的刘海，将装着简历与作品集的文件袋紧紧搂在怀里，轻轻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孩，一身白衬衫搭配黑色修身半裙。

　　“你好！”苏玥微微欠着身，“我叫苏玥，来参加UI岗位面试。”

　　“进来吧。”女孩笑着侧身让她进门，脚步轻快地带她穿过开阔办公区。

　　苏玥观察到：大厅工位整齐排列，大概有七八十人，有人低头敲代码，有人盯着屏幕画图，有人压低声音沟通工作，整个空间忙碌却有序。

　　女孩把她带进独立接待室，递来一张登记表。

　　“你先填写一下资料。”

　　苏玥写得一手清秀好字，格外认真细致地填写个人信息和实习履历。那时的她还不懂求职技巧，不懂包装和放大自身优势。

　　办公室内空调冷气很足，慢慢压下燥热。

　　突然，门锁轻轻一响。

　　门被推开，男人迈步走进来。米灰色衬衫熨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挺拔，一米八左右的个子。一手拎着笔记本，指尖夹着一支黑色钢笔。他径直走到对面坐下。五官轮廓俊挺分明，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不大不小，眼眸却是清冷寡淡的，神态淡漠看不出情绪，一身疏离禁欲的气场天然笼罩周身。

　　“你好，我叫厉择衡，部门经理。”

　　苏玥连忙起身，带动椅子腿轻轻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响。她简短做完自我介绍，双手捏住登记表边缘，微躬身递过去。

　　厉择衡扫了一眼登记表。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多年职场特有的审慎：“履历只有实习经验，我没办法确定，你能独立承接我们的UI工作。”

　　苏玥左手抓住右手，她压下紧张，起身双手将U盘递出：

　　“这是我的全部作品，UI界面、平面、Flash动画都有，您可以看看。”

　　厉择衡点开U盘文件。

　　很快，他的视线顿住了：

　　界面布局干净高级、色彩克制协调、交互逻辑都做得很专业，尤其是那几套逐帧Flash动画，帧数流畅且精细，创意成熟度远超应届生水平，完全达到商用标准。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之下，大批行业裁员，互联网却逆势腾飞，最缺的就是这种擅长多类设计融合、有审美和创意天赋的新人。

　　厉择衡思索片刻，合上笔记本，转动了一圈手中的黑色钢笔，冷峻眼神里增添了一丝欣赏。他嘴角浅勾：“薪酬方面，你有什么要求？”

　　苏玥逃脱他的眼神，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声音很轻：“三千以上就可以。”

　　厉择衡望着她，冷峻的脸竟浮现出一抹笑意，他转动了一下钢笔，声音变得温和：“能力我认可，基本没什么问题，三天内由人事专员给你答复。”

　　走出大楼，热浪瞬间包裹全身。苏玥微微眯眼，心底忐忑，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

　　她以为这是自己走向社会，开始独立掌控人生的开始。

　　却不知这场看似顺遂的机遇，是十年围城的第一块砖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