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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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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玉吊在万容身上,行走间的晃动让他们挨得更近了一些。她身上有从枚州城带出来的桂花味道,风吹散了原本的浓郁甜腻,余下若有似无的幽香。那味道萦绕着她的发丝,以风为媒,轻触着他的脸颊,让他方才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
他确实伤得不轻,落在万容眼里如同一块没有骨头的烂肉,被她一把甩到了马上。
原本放松下来,意识逐渐混沌的闻玉,被她这么一甩,周身气血涌上灵台,除了爆冲而来的疼痛,倒是清明了不少。
“姐姐这个年纪,还没学会怜香惜玉吗?”
万容回头看了一眼被血和着泥糊得脏兮兮的少年,脚下根本没停:“不是名字里带个玉字,就是玉了。”
闻玉也不觉得难堪,他调整姿势在马上坐好,鼻息间失去了那股令人神安的幽香,让人莫名其妙地失落。
解忧十分有眼色,为了避免自己也被当成烂肉甩来甩去,相当自觉地摆脱了徐妍的照拂,虽然费劲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爬上马,在闻玉身后坐好。
日头此时也染上了血色,斜斜地挂在苍凉的天空中,它的光已经无法把这片天地捂热,只好将那些细长的云絮染成了紫粉色。万容翻身上马,坐在徐妍前面,示意后面两个人跟上。四个人,两匹马,背对着夕阳,在被夜色吞没前,奋力向东疾驰。
傍晚的风已初见凌厉,徐妍乖乖地躲在万容身后,躲过了冷刀子刮脸。她看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的那匹马,两个人半死不活的,竟然能跟上。不过也就看了一眼,徐妍又立刻把脸埋回了万容背上。
实在是,冷。
解忧虽然坐在闻玉后面,却没像徐妍一样,拿前面的人当风盾。两个人才摆脱了激烈的打斗,这会儿又骑快马,包扎好的伤口都再次渗出血来。解忧精神有些不济,却依然强打精神按住闻玉的伤口,也不管他手上根本没什么力道。
闻玉察觉到他的紧绷,宽慰的话说出来却被风吹得不大连贯:“别紧张,我们暂时安全了。”
解忧没应声,也许是没听见,他按在闻玉伤口上的手掌又往下压了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被风一吹就凉透了,黏腻地糊在他手上。
闻玉见他不听劝,声音从沉稳变得懒散:“都说了死不了。”
解忧这才有了反应,他喉头肿胀,嗓子被堵住了大半,声音含混不清:“你别说话。”
闻玉老实地闭上了嘴,他的视线越过徐妍的肩,落在了万容的耳朵上。一切都融于夜色,他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一小块侧脸,和被风吹红的耳朵,又让他想起了刚才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这个季节,枚州城的桂花开得最好了。
马蹄踏过最后一道土坡,前方地平线上,城墙厚重的轮廓在夜色中缓缓浮现,像一头伏地的巨兽,黑沉沉地盘踞在两山之间。
“那是什么?”徐妍问。
万容放缓了马速,声音也清晰起来:“武桥关。过了武桥关,就是殷州了。”
“这就是当年燕王剿匪的地方。”闻玉在后面跟了一句,语气里能听出一些对英雄的崇拜。
“干……燕王殿下剿匪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哪儿玩泥巴呢吧?”徐妍乐道。
闻玉也不恼,说话不带什么情绪:“以前听家里长辈说过,当年王爷带着一百轻骑,一夜之间踏平了鸮山匪寨。第二天早上武桥关的守军开门一看,关外站着用麻绳串着的山匪,得有一千号人。”
说完还抬手指了指大概的方位。夜色勾勒出鸮山连绵起伏的阴影,倒真像一只张开双翼的夜鸮。
解忧在后面皱了皱眉:“你不要乱动,血又渗出来了。”
万容没什么反应,双腿夹着马肚子,默不作声地提了速。
明厍军留在殷州的这个偏支,其实有个名字,叫“拒风”,当年不过是个只有五十人的小队。是燕王剿匪成功后,特意派过来安抚善后的,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有撤走,成了现在的拒风营。
拒风营如今大部分将士都是殷州本地人,在这里都有家,比如伙头兵胡大勇。又因着胡大勇的女儿三七非常喜欢珍珠阿姐,胡大勇就将他家大哥迁走后留下的空屋给珍珠当作“家”。
现下入夜了,不方便回营,万容就将一行人带到了她在殷州的“家”。
烂篱笆松松垮垮,像梦里插的,围着个不大的院子。夯土堆的两间屋子,不知道从哪儿挑的泥,和出来颜色也对不上。房顶上盖着好几层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好在压得结实,看着倒比那篱笆牢靠。
“珍珠,你在殷州,就住这吗?”徐妍摸了摸篱笆,语气里满是怀疑。她刚才根本没使力,那篱笆断气儿似的就要撅过去了。
“你要是住不惯,明天就回枚州去吧。”这是万容的真心话。
徐妍转眼去看闻玉和解忧,试图寻求共鸣,可惜她的希望落空了。这两兄弟现在还喘着气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会儿就是让他们住窝棚,他们也说不出二话来。
万容把他俩安置在其中一间空房里,顺带把自己平时用的伤药全扔了过去,要是这一宿他们能熬过去,也就没什么事了。
“姐姐。”闻玉叫住了她,“多谢姐姐,救了我们。”
“谢你们自己命大吧。”万容顾不上听他谢不谢的,那边屋里现在有个祖宗要烧房子了。
闻玉也无暇再说别的,被安置在土炕上的解忧,现在已经神智不清,开始说胡话了。
而另一个屋里……
“苍天啊,要是我爹知道我住在这种地方,老泪不得淌三尺!”
“干娘啊,阿妍错了,珍珠她闯了许多祸,我都还没跟您说啊!”
“干爹啊——”
徐妍也开始说胡话了。
万容在门口想了想,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于是脚下转了个弯,往外走了。
夜晚的风热情地跟烂篱笆们打个招呼就呼啸而入,吹得万容衣角飞扬,篱笆吱呀吱呀地回应,还有屋顶的茅草,簌簌作响,一切都像呼吸一样自然,拥着她继续往外走。
胡大勇家还没睡下,听到有人敲门,纳闷这个时辰怎么还有人。胡大勇按住要下炕的婆娘,自己披了个厚实的褂子,揣着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谁啊?”
“大勇叔,是我,珍珠。”
胡大勇趿拉着鞋,听见声音紧着往门口窜了两步,打开门:“哎呀!珍珠回来啦!快进屋!”
“她娘,珍珠来啦!”
胡大勇一家待万容本就亲热,如今经过短暂别离,再见面更是欢喜得没够。小三七黏在珍珠姐姐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珍珠阿姐,我让阿爹带我去找你,阿爹说,只要我好好睡觉,醒了就能见到你。可是我现在没睡觉就见到你了,阿爹骗人!”三七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着悄悄话。
万容揉了一把三七的后脑勺:“你阿爹没有骗你,一会儿我走了,你就要好好睡觉,这样明天醒了就能见到我啦。”
三七眨巴着大眼,觉得万容的话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干脆窝到万容怀里,老神在在地趴着。
万容将自己救人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胡大勇心肠热,把自己家里的药材、吃食里外里刮了一遍,给万容带走。
万容原本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剩粥,带回去打发那三个饿鬼,没想到被塞了满怀,闹得她十分不好意思,只得趁胡家夫妻俩不注意,从袖中掏出一颗珍珠,偷偷塞到了三七的口袋里。
徐妍趴在土炕上要哭不哭的,也没力气吵嚷了。见万容回来,嘴巴一瘪,眼眶里的泪水差点儿兜不住,倔强地“哼”了一声。
万容看着她:“呦!刚才是谁张牙舞爪要烧房子的?”
徐妍鼻子一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她红色的衣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也不出声,就低着头抹泪。
万容知道徐妍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今天又累了一天,于是不再逗她。万容坐到她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块软帕,轻柔地给她擦着泪。
“隔壁大勇叔做了好吃的,哭完先把肚子填饱,明天我找人送你回去。”
徐妍从万容手里夺过帕子,自己三两下把脸擦干净,咬着牙说:“我不回去!你休想赶我走!”
万容被她的倔强逗笑,却也无奈:“好,不回去。那先吃东西?”
胡大勇不愧是拒风营第一手艺人,凭一碗烤鱼就能哄好刁钻又别扭的徐妍,比万容说话好使多了。
万容又取了些食物送去闻玉那屋,闻玉正拿着冷水帕子给解忧降热。
“先吃点东西吧。”
闻玉对万容的话充耳不闻,手上动作没停。
万容没走,她看着闻玉,闻玉盯着解忧。
“他会死吗?”好一会儿闻玉才开口,声如蚊蚋,“他是为了护我。”
万容打量着闻玉,从进了这屋,他就一心放在解忧身上,都没顾得上打理一下自己。干涸的血渍已经发黑,又被新渗出的血液重新浸染,一遍又一遍。
“你是打算折腾死自己,好变成鬼回去索命吗?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