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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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一年，腊月冬三九。
寒风卷携着飘落的零星细雪，落入地面为脚下增添一丝寒意。
周知无踏雪而归，身后跟着的侍卫每人手中都拎着肥硕的野兔。
“阿兄，阿兄你回来了！”周知无刚到门前，一身穿着襦裙身披斗篷五岁大的女童迎了出来。
孩童生的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她张开双臂扑过去想要叫阿兄抱抱。
周知无后退半步提溜住胞妹的衣领：“别碰，身上被野兔蹬脏了，等会给你炖兔肉吃。”
小知意听后放下抬起的手臂，狠狠的点头朗声道：“我要吃一整只大兔子。”
年岁尚小的她边说边比划着，假装往嘴里送东西，脸颊装模作样也被撑得肉嘟嘟的，像个胖瓷娃娃。
周知无和胞妹玩闹了一会，小知意才想起来，道：“阿兄，你救回来的那个姐姐醒了。”
他带着胞妹来这郊外乡镇山林中打猎，遇到昏迷的那女子，他把人带回来时已是傍晚，大夫检查一番确定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受了些皮外伤，便就没再放心上。
边关外夷蠢蠢欲动，朝堂奸臣当道，山匪肆意猖狂，官府不作为致使民不聊生，他见过太多百姓因饥饿、战乱冻死在野地，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外出时他碰见了也只会让随从分些吃食过去，从不把他们带回救治，他知道救是救不完的，只有肃清朝堂，还边关太平才可让百姓活。
昨晚遇到那女子，探查发现还有气息，四周无人又都是密林，如若他再放任不管必定撑不过一夜，冻死或被野兽啃食而亡，遂让人带回。
小知意继续开口道：“那个姐姐可漂亮了！”
漂亮？能让小知意夸漂亮的女子定不会差，毕竟她可是敢说当朝公主丑的。
救回来时没仔细看，他确实还不知那人长啥样。
周知无吩咐侍卫宰杀猎回来的肥兔，自己先回屋换身干净衣裳，才去看那女子，如若好了，便给些银子打发走便是。
冬日夜色来的早，他赶回来时天已经暗沉了下来，侍从早已点燃蜡烛，在房内放上了火盆。
周知无进入她屋时，室内光线昏暗，窗门紧闭，他取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蜡烛，又往火盆里添些木材。
一暖光照亮了这方狭小天地，周知无再往床边看去时，也微微一愣。
他可算明白了知意为何夸她漂亮了。
火光荧荧，燃烧的木材发出噼啪声，火星四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那张满是血污泥垢的脸下透过脖颈隐约能看出肌肤白皙似雪，即使昏迷依旧气质不减，让人远远觉得她必定不似凡物。
她瞧着颇为年轻大约只有豆蔻年华，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长睫覆盖眼睑，鼻梁秀挺，唇色略带惨白嘴角还有泥点，嘴唇抿得紧紧的，沉沉昏睡。
眉目本就生得极好，如今一身狼狈、姣好的面容，衬着此刻狼狈凄楚的模样，宛若美玉被粗陋破布掩去光华，直惹人心生怜惜。
“不要，不要走。”就在周知无盯着她看时，床上的女子突然呢喃出声，她好像梦魇了。
不知是被噩梦惊醒，还是被燃烧的火苗晃到舔醒，就在周知无考虑要不要叫醒她时，那女子长睫拨动，似乎快要苏醒。
“夫君。”应姝缓缓掀开眼帘，漆黑如墨的瞳底漾着粼粼水光，眼尾柔媚绵长。双眸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确定自己身处环境，透过火盆上跳跃着的火焰隐约可看清对面坐落一俊朗男子，她声音略带沙哑着唤道。
“我不是你夫君，你认错人了。”对面男子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声音低沉脸色冷漠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应姝没有回避，而是大方的盯着这个刚认识的便宜郎君，她躺在床上从下往上看他下颚轮廓分明，眉眼间藏着几分野气，虽一身简单衣着，却也掩盖不住那份气质。
“郎君，是阿姝哪里做的不好，为何不认我？”应姝缓缓垂着脑袋，只见她双眼泛红，浓密的睫毛不时颤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双手绞着被角，像惊弓之鸟般惶恐不安生怕惹他不悦。
应姝趁这间隙才敢放肆的哭，她早已醒了，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她坐在马车里，父亲骑马在窗外问她就要快见到大哥了，分别多年可有什么想说的。
在梦里她像个旁观者，听着、看着眼前父女俩其乐融融聊着，有侍卫来报说前面有一小股难民，马车内女子撩开窗帘对着窗外说了几句，马背上的人仰头大笑似乎也回应着什么后，驾马快步上前。
“不要，不要过去！”她想要冲过去拦住父亲，马蹄从她身上穿过带着马背上的人而去。等她再次回过头时看见的却是一身带血的父亲回来，马车内的她被父亲拉上马，待她坐稳后父亲翻身下马，拿起手中的剑刺向马臀，马儿受惊疾驰而去。
“不要走，回来，回来。”像个透明人的应姝在旁边看着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崩溃大喊道，可惜谁也没有听到。
她醒了，就在泪水快要涌出时她才睁眼，她感到身旁有人注视着她，她不愿让旁人看到她的破绽。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但身体的疲惫和身处的环境告诉她这是真的。
周知无不知为何他只是解释一番，告诉对方认错人了，便惹得这小娘子如此大哭，如若被旁人看到，当真以为他在欺负人家。
周知无瞧她哭完后从桌上倒碗水递了过去语气尽显温和，才开口道：“头还痛吗，我瞧着你倒在山野雪地应是遭难，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我可托人送你回去。”
应姝口干舌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肌肤之亲正欲饮水听得此话止不住咳出声，失落道：“郎君还是嫌弃我吗？”
面对应姝水汪汪的眼眸，他竟一时不知怎的无法反驳，如若平常换做旁人，此刻怕是已经被他当作奸细抓入大牢。
“阿兄，兔兔炖好了，周叔叔让我喊你们吃饭。”未见其人，便闻一稚嫩童声传来。
“咦，漂亮姐姐你好。”小知意推开门看见阿兄站在床边，眼睛盯着漂亮姐姐看。
“我阿兄今日上山打到好多兔兔，漂亮姐姐快起来，我们吃兔兔去。”小姑娘说着忍不住开始流口水。
周知无看着胞妹贪吃的模样，语气放缓温和道：“意娘，你先下去让周管家准备好，我一会带着漂亮姐姐过去找你们。”
“好，阿兄，漂亮姐姐，你们快点哦。”说完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出去，好似等不及样。
应姝看着他们兄妹两人相处不禁陷入回忆之中，曾经她也是被兄长疼爱长大。
“能起来吗？”周知无声音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冰冷。
“嗯嗯，郎君我能起来。”应姝听他询问两眼瞬间亮起，狠狠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就要准备掀开棉被起床时被他制止住。
周知无听见她的回答微蹙眉心，隐隐透着几分烦扰，说话语气更冷了几分：“把脸洗干净，下去吃点东西。”
这次不在等应姝回答，直接推门离开，他原本进来想同她说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呦，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知无兄生气，听闻你打猎满载而归，小弟我特地带瓶好酒与你共饮。”
应姝透过房门听见楼下传来豪朗的说话声，说那个不长眼惹他生气的应该就是自己了，应姝并不恼怒，反而从对话中听到原来她那便宜郎君叫知无。
应姝掀开棉被忽觉身体一冷，下意识看去却发现身上只穿着心衣，襦裙和氅衣都搭在火盆旁烘烤着。
她想起刚才周知无阻止她掀被的动作，应是早就察觉到她没穿衣裳。
只是她昏倒时这衣裳是谁脱的，总不能是他胞妹吧？
须臾，门外又响起一女子的声音：“娘子，你醒着没？主子吩咐我给你送身干净衣物。”
“请进，门没栓。”应姝重新盖好被子，回应道。
那丫鬟进门后把手中捧着的衣物放在床尾处以便她拿取，接着恭敬开口道：“昨日主子把娘子带回来时身上衣物在雪地里都浸湿了，奴婢便帮娘子脱下来以防感染风寒。”
“多谢。”应姝听到丫鬟的话心中的疑虑一扫而空，看来还是个正人君子，那她就更放心了。
丫鬟离开后应姝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如何，观他们兄妹二人虽穿着简朴，但她看得出衣物用料讲究，应是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还有第一眼见到他身上散发着的戾气，必定是有功夫底子，只是再看屋内的陈设和周围环境，怎么看也看不出富贵二字。
应姝索性不再去想了，确定只要不是坏人就行，穿好衣裳披上氅衣，摸着后脑勺被劫匪击中肿起一大块。应姝从中掏出一块令牌，正面印有一图案，反面则是一个丙字。这是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她猜测那一小股难民不是真的，父亲给她这令牌应是提醒她小心，那些人没有寻到她必定会想办法找来，所以她醒来迅速观察四周对那男子唤作夫君，想借此掩盖自己身份。
应姝洗好脸上的污渍，双手撑着盆沿，水中倒映着红肿的眼眶。她推开窗，外面依旧大雪纷飞，夜晚的寒风刺骨，吹的她面颊生疼。
她垂下眸，更加坚定了心中的那份计策。
半月前，陛下因为父亲不肯对难民出手就把他调到边关去，他们一路颠簸好一阵，忽然遭遇了刺客。
父亲不知所踪，她现在凶多吉少，既然此人愿意救她，那肯定是个有能耐的好人，先保全自己性命要紧。
“漂亮姐姐，你起床了吗？”忽闻门外传来稚童声，应姝推开门，低头看见面前站着一雪白团子，她鼓着腮帮，像只屯粮的小松鼠，只是里面囤的满满兔肉，嘴边还沾有残留的肉渣。
“小娘子，有什么事吗？”应姝蹲下身从袖中掏出手帕替小姑娘擦拭嘴边残留的肉渣，反问道。
“谢谢漂亮姐姐。”小知意把嘴里的肉吞下去，开心道声谢。
“小娘子，姐姐是有名字的哦，我姓应单名一个姝字，你应该叫我嫂嫂哦。”说罢又替她擦干净溢出来的肉汁。
“嫂嫂？那不是阿兄的娘子吗？”小姑娘歪着脑袋开始捋关系。
“对呀，我都唤你阿兄夫君了，你说我是不是你嫂嫂？小娘子是不是也要介绍一下自己呢？”应姝语气柔声道，一点点引导她。
“那……那嫂嫂，我姓周名知意，阿兄总是唤我知意，嫂嫂也可以唤我意娘。”她有模有样的向应姝介绍自己。
姓周，应姝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心里一点也没有骗小孩的负罪感。
“那你兄长也姓周吗？”应姝高兴之余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回轮到小知意笑了：“姐姐你好笨哦，他是我阿兄，当然也姓周啦！”小姑娘扮作大人模样一本正经的说道。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嫂嫂为何不知道她阿兄姓何，还在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
“好好好，还是我们小知意聪明，连嫂嫂都没想到。”应姝放下帕子，顺手抱起她。
周知意看到应姝丢弃在地上的手帕，问：“嫂嫂那手帕可以送我吗？”小团子白胖胖的手指着地上的手帕。
“那个脏了，回头嫂嫂送个新的给你。”应姝看了眼布满油渍的手帕道。
“我就要那个，那上面已经沾染我的气息了。”小姑娘用最暖糯的声音，说出最霸道的话。
应姝看她倔强的模样忍不住发笑，也不知这小孩的心思如何奇葩，但还是捡起手帕递给她，她接过手帕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塞进衣服内。
“走吧，别让你阿兄他们久等。”应姝调整好情绪抱着小团子下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