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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上门 从卡子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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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卡子出来,他们走了七天。土桥铺在南边,进铺子要验牌,他们谁也不想再验一回,就在铺外三里的废瓦窑里落脚。窑是烧瓦的窑,早就废了,窑口还堆着半窑没出完的瓦坯。
夜里有人敲窑门。敲得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苏晚先醒。她躺着没有动,手先摸到枕边的灯。瓦窑东边塌了顶,西边还留一片棚,安永年睡最里头,挨着窑壁,脸朝墙。
她坐起来。陆明棠也坐起来,两人对看一眼,谁也没有出声。
门外那声音又来了,还是三下。
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声:「谁。」
门外的人应了,一把老嗓子,又沙又慢:「开门。不抢你东西。」
她走到门边。门是两块破板搭的,板缝能透光。凑到缝上看,外头站着一高一矮,矮的手里拄一根木杖,杖头包着铁。
她张了张嘴,想先问来了几位。
话没出口,门外的人先开口了,不紧不慢,像在念册子:「钟城清响局,丙字房,苏晚。」
她握着门板的手停在木头上。
陆明棠没有出声,手按在刀柄上。安永年也醒了,靠着窑壁坐起来,眼睛看着门。
苏晚隔着门板回了一句:「丙字房还有别人。」
门外的人接得快:「丙字房剩你一个。」
她想了想,把门挪开一条缝。
缝里先探进来一根杖头。那矮的老头侧着身子挤进来,左脚落地的时候短了半寸,身子往右偏一下才站稳,脸小,颧骨高,衣裳洗得发白。
后面跟进来的少年十四五岁,怀里抱着布包,脚上一双草鞋,鞋尖破了,露着脚趾。
老头自称姓茅,会里人叫他茅先生。
苏晚问他是怎么找来的。
茅先生抬起杖,点了点少年:「他在炭行扛包,看见你们从南边进来。」
少年叫阿炭。苏晚看他,他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往门边退了退。
茅先生从褡子里掏出本子,翻到一页,隔着门缝递过来。纸是糙纸,上头抄着一册表,格线画得歪歪扭扭。
她的名字在中间一行,后头跟着来历:钟城人,清响局丙字房,出城那一夜未销籍。她名字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半。
余数未销。
「这行字不是我写的。」茅先生说,「我抄的时候,它就在上头。」
苏晚把本子推回去,只回了一句:「抄的。」
茅先生把本子收回褡子,答得平:「抄的是钟塔的册子。册子上写什么,我抄什么。」
苏晚问他那行字是谁加的。
茅先生把两只手笼进袖子,说话像在交代一件搁了很久的旧事:「那行字用的墨,跟你名字的墨不是一批。谁加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加得很早。」
苏晚没有再问。她手上还按着门板。
茅先生把杖立在门边:「会里收三样东西。无主的尸,无名的响,无着的账。」
苏晚问他,自己手里有哪一样。
「账。」茅先生看着她,「你手里那本账,比你掂着的厚。」
窑里没有人接话。安永年靠着墙,眼睛还看着门。陆明棠把手从刀上拿开,坐回草铺上。
拾遗会这名字,苏晚在钟城听过。清响局的人提起会里的人,口气跟提起野狗差不多,说他们捡尸首,抢响,跟官上和钟塔都不清不楚。
她那时候听着,只当是散的。没想到人会找到窑门口来,还带着一本写着她的册子。
苏晚问他,会里怎么找到她的。
「册上有名字的,我们都找一遍。」茅先生说,「找到了问一句,接不接。」
她问不接又怎么算。
茅先生拄着杖,答得不急:「不接就划掉。划掉以后,会里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会里。」
苏晚没有马上答。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册上有名字的都找一遍,问一句,不接就划掉。划掉以后,会里不认得她,她也不认得会里。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这老头说得慢,一句是一句,不催她。
茅先生用杖头往窑门南边点了一下。南墙根底下躺着一卷东西,苇席裹着,两头捆麻绳,席子底下垫着砖。
苏晚走出去蹲下,掀开席子的角。里头还有一层麻布,麻布再掀开一点,看见一只脚,脚上没有鞋,脚底板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泥。
「他叫魏守田,脚夫。」茅先生站在她背后,「死在钟城往南的荒路上。」
她问是谁捡的,茅先生拿杖尖点了点席子:「我们捡的。捡的时候,他手里攥着牌子。」
她问牌子在哪儿。
茅先生把杖往地上一顿:「在我这儿。」
苏晚站起来,回头看他。茅先生拄着杖站定,脸上没有别的意思。
她要价。茅先生给得干脆:把人还给他家里,还清了,牌子给她,她在拾遗会这儿也算落了脚。
苏晚答得干脆,不入会。
「不谈入会。」茅先生把杖顿了一下,「先谈他。你不还,他就在这儿烂。我们不吃这个。」
苏晚低下头看那卷席子。席子里的人很安静,比她收过的那些都安静。
她说他不怕她不还。
「你收响。」茅先生看着她,「收响的人,见不得响在野地里散。」
这一句她没有驳。
茅先生的目光落到她怀里。灯从衣襟底下露出来一角。他看了两眼,没有伸手。
他说会里有人认得这盏灯,那人这两天就到。
苏晚把灯往怀里按了按。她没有再问,茅先生也没有再说。
临走前他又把本子抽出来,翻过一页让她看。那一页上也写着她的名字,字写在别的人名中间,前后都是生人。
「你早就在里头了。」茅先生说,「我接手那会儿,你已经在册上。」
她问是谁写的。
「不知道。那一页是旧的。」茅先生把本子合上,「上头的名字都有人接。」
她问接什么。
茅先生说接活。有人接的,就有人送,没人接的,就在册上搁着。
说完他把杖一提,转身出门。阿炭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回了一次头,看见苏晚还站在席子旁边,就把头转了回去。
窑里重新静下来。风从塌了的顶灌进去,墙根那堆瓦坯上落了一层灰。
苏晚把席子搬进窑,搁在墙根底下,离灶台两步远。安永年走过来,站在席子边上低头看,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又回去躺下。
陆明棠在她旁边坐下,问她打算怎么办。
她只说要先看看躺在这儿的是谁。
陆明棠没有再问。她坐回草铺上,把手拢进袖子。陆家的人不认外头的会,这句话从前是她说的。现在她坐在这座废窑里,跟前躺的是不认识的人。
她把麻布掀开,露出脸。死者四十上下,脸肿着,嘴唇翻起,鼻梁上有一道压痕,像被什么硬东西压了很久。
她翻他的衣裳。粗布短褂,腰间系一根麻绳,绳上挂着空了的干粮袋。褂子内衬里缝着暗兜,她从暗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摊开是一张收条。上头一行字,底下一方印,印色发暗。
苏晚认得这印。一方同样的印盖在清算所的账上,一册一册,盖在每一页的角上。
她把收条折回原样,收进自己怀里。
陆明棠把手伸进席子里,摸了摸死者的手,摸完把手收回,在衣裳上擦了擦,说人死了有些日子,手掌硬了。
苏晚应了一声,起身走到窑门口。坡下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草,草叶上挂着夜里的凉气。她举起灯,灯芯亮了一点,很弱,光只够照到脚边。
她顺着光看出去。荒地上有一片草比别处矮一截,压伏着贴在地上,像有什么东西在上头躺过。那一片矮草一丝不动,旁边的草叶却在风里晃。
她说明早去一趟柳官营。
陆明棠没有劝她。安永年躺在棚下,没有出声。
窑外的风停了。席子上盖的那块麻布,一角垂到地上,另一角搭在砖上,搭得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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