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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还 柳官营在土 ...

  •   柳官营在土桥铺西南,走过去八里。路两边是收过的田,田埂上晾着割下的秆。
      苏晚是空手去的。尸首留在瓦窑里,她想先看一眼地方,再定怎么送。
      村口立着一块木榜,比人高。榜上刷过白灰,灰上写着名字,一行一行从上排到下。纳了响的名字后头写已纳,没纳的写未纳,未纳的用朱笔圈出来。
      她站在榜底下,一行一行往下看。已纳的多,未纳的少,圈出来的那几行挤在末尾,墨色新得扎眼。
      她找到了魏守田。
      三个字后头写着已纳。
      上了榜的名字,就算人还在这世上。榜是官上立的,一年一刷,谁家纳了响,名字后头就写已纳。名字在榜上,人就能进城,能揽活,能领粮。名字一撤,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把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今年的响是他自己名下的,交上去了,人也该在钟城或者别处扛活,一切都在册上对得上。
      村口有个挑水的老汉。苏晚过去问他魏家怎么走。
      「你找哪一家魏家。」老汉把水桶放下,打量她一身。
      苏晚报出名字:「魏守田家。」
      老汉往村里指了指,说第三道巷子进去,门口挂干菜的那户。他顿了顿,又问她是哪儿的。苏晚说钟城来的,捎个话。
      老汉没有再说什么,挑起桶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魏家的院门半掩着。土墙不高,墙头压着碎瓦,院子里挂着一串干菜,风一吹,干菜碰着墙。
      苏晚敲了门。
      门里站着的老太太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六十上下。她开门的时候,眼睛先往苏晚身后看,看她后头有没有跟着人。
      老太太堵在门口,问她是谁。
      苏晚说自己从钟城来。老太太按在门板上的手抖了一下,问她是不是石头出了事。
      苏晚说不是石头。
      她报了姓名,魏守田。
      老太太没有哭。她往院里退了两步,退到墙根,背贴着墙站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苏晚拽进门,插上门闩。
      「他死在哪儿。」老太太的声音哑。
      苏晚答了地名和日子:「钟城往南的荒路上,开春以后。」
      老太太低头,手指头在袖口里掐了几下,像在算日子。算完她抬起头,说了一句:算着日子,他也该到了。
      苏晚站在院里,没有坐。老太太搬出一条矮凳,自己也没有坐。
      她把这件事说得很快,像早就在心里备好了。
      「人是回来了,就得销籍。」她说,「销了籍,石头就完了。」
      石头是她儿子,今年十九,在钟城的粮栈扛包。苏晚问她石头怎么了。
      「石头的活,用的是他爹的名。」老太太说,「钟城的活计只收有名的人。他爹销了籍,他就成了没名的,第二天就得回来。」
      钟城的粮栈收人只看册子。名字挂在册上,栈里才肯收,工钱才敢发。石头用的名是他爹的,粮栈不知道,镇上不知道,只有这一家三口知道。
      苏晚又问她,回来就回来。
      老太太看着她,像看不懂事的人。回来一家三口吃什么。地里的出产刚够纳响,剩下的口粮全靠石头每月从钟城捎回来。石头一回来,三张嘴就在这儿等着。
      苏晚没有再问。她看见了堂屋里的那口缸,缸盖压着一块石头,缸底剩着一层粮。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灶是凉的,锅里扣着粗瓷碗,碗底剩一点糊锅的粥。家里的日子过得很紧,紧到一粒粮都要算着吃。
      「他今年的响,是用他爹的名交的。」老太太说,「收条还没到家。」
      苏晚怀里揣着那张收条。纸贴着她的腰,走路的时候一直在那儿。
      苏晚问她,那人不销籍,尸首怎么办。
      老太太答得很平,扔了。
      她说得很平。说到扔字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墙外头那片田,田里的秆还没拉走。
      苏晚站着没有动。
      「他的响呢。」她问。
      老太太听不懂,问什么是响。
      苏晚一句一句说清楚:人死了,响要是没人收,就烂在野地里散掉,散了往后就没有这个人了。
      老太太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
      「他的响,跟我家的饭,哪个重。」她说。
      苏晚没有答。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老太太跟到门边,没有出巷子。她只交代了一句,让苏晚别在村里说。
      苏晚应了。
      回瓦窑的路上,日头偏西。她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看坡底那片矮草。
      陆明棠在窑门口等她,看她回来,没有先问。
      苏晚把话说了,说得很短:家里早知道人死了,家里不让抬进村。
      听完这些,陆明棠坐到草铺上,把手拢进袖子,看着窑口那堆瓦坯:「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把手里的绳头挽紧,答:「烧了。」
      窑里静了一阵。外头有风,风把窑口的瓦坯吹得响了一下。
      「烧了就没人知道他怎么死的。」陆明棠说。
      苏晚看着窑口外头,说了一句:「他现在也没人知道。」
      天黑之后,她们动身。窑后头有一辆坏的独轮车,轮子歪了,走起来往左偏,她们用麻绳把车帮和轮子绑紧,绑了三道。
      尸首搬上车,用席子和麻布裹好,上头压着砖。苏晚在前头拉,陆明棠在后头扶。
      夜路上只有轮子碾过土的声音。车轮转一圈就往左偏一下,苏晚把车把往右扳一下,扳得胳膊发酸。脚步踩在辙里,一路没有说几句话。
      路上没有星。走到柳官营外头,她们绕开村口那块榜,进了西边的柳树林。林子里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没有响。
      她们挖了浅坑,捡来干柳枝和枯草,堆在坑里。苏晚把尸首从车上搬下来,放进坑,解开麻布,让他脸朝上。
      火点着的时候,先起烟,后来才亮。柳枝不干,烧得噼啪响。火光照着她们的脸,也照着林子里一地的落叶。
      火烧到后半夜才败下来。烟比亮多,烟顺着树往上升,出了树梢就没了。坑里的东西塌下去,只剩一层灰和几根没烧透的骨头。
      她把灯举在烟里,灯芯一直亮着。响是热的,从灰底下往上冒,路过她的手指头。这一段响不长,跟他一样,前后都是路,中间是家。
      苏晚把灯搁在坑边,手伸到火上头。
      响来得很慢。火把身子烧开,响才从里头出来。灯芯亮起来,亮得比平时稳。
      她把手心贴上去听。响里是他在走路,走一段数一段脚钱。数到月底,他把数出来的数目在心里分开,分给他的女人,分给他的娘,最后留出一份。
      留出来的那一份,是给孩子买一双鞋。
      苏晚把手心里的东西往后送。录栏里三格都是满的,没有一格空着。她试着往里挤,格子纹丝不动。
      有一格的光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里头的东西翻了一个身。
      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收了回来。
      响进不去。她把灯从火边拿开。
      那一段响还留在火里,跟着烟往上走,走了一半,散在树叶底下,看不见了。
      苏晚在坑边蹲了很久。陆明棠把火压熄,用土盖上,土盖住之后,坑上只剩一摊黑。
      天亮前她们回到村外。苏晚独自进村。
      魏家的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站在门里。
      苏晚把怀里那张收条递过去,说牌子丢了。
      老太太把收条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有展开。
      苏晚又说了一句,人烧了。骨灰包在一块布里,她一并递了过去。
      老太太抱着布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儿放。苏晚说,搁在灶台后头,别让人看见。
      老太太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朝灶屋那边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灶屋的门帘垂着,帘子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布比帘子浅。
      老太太点头。
      苏晚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村里有人在挑水,井边的辘轳响了两声。
      她沿着来路往北走。走到坡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榜立在那里,白灰在早上的光里发亮,一行一行从上排到下,走近了才看得清上头的字。
      她走过村口那块榜。
      魏守田三个字后头,还是已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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