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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梧桐口 往东走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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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走了三天。
三天里下了两场雨。头一场是傍晚下的,第二场是夜里。雨把路上的土泡软了,鞋底越走越沉。
白天走的时候,土粘在鞋底上,一层一层往上长,走不到半里,就得找块石头刮一回,刮下来的泥能有半捧。刮完的鞋底还是沉,抬脚比平时费劲。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第四天一早,路上干了,土面上结着一层薄壳,脚踩上去就碎,碎成粉,跟着风往人裤脚上扑。
这一路往东,村子越来越稀,隔上十几里才见一处,见了也多是空屋。屋里的灶膛是冷的,灶膛口结着蛛网,网上一动,就是一层灰掉下来。
第四天午后,看见一处镇子。
镇子不大,比河口镇小。人站在镇外的坡上看,先看见的不是屋,是树。两排梧桐从镇口一直排到镇尾,树很老,树干粗,树皮一块一块地掉,掉的皮堆在树根底下,踩上去发脆。
树叶密,把镇口的日头遮了大半。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的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风一吹,光斑跟着晃。
苏晚进了镇。
镇上的路是石板铺的,铺得整。铺子开着,卖布的、卖米的、卖药的,都有。她一间一间走过去,走到镇子中间,看见一间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字:香烛。
铺子小,门面窄,只有一扇门,门开着,里头摆着几排香,一排一排,从下往上码。粗的比人的小指还粗,细的跟针差不多。
香码得齐,齐得像一堵墙。红的、黄的、褐色的,靠颜色分出几段。柜台在最里头,柜台上摆着秤、算盘,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账。
柜台后头没有人。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买香。」铺子里头有人说话。
苏晚进去。
柜台后头出来一个人。是个老头,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褂子的袖口磨破了一圈,用线重新锁过。
老头的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要把脸凑近,凑到一尺来远才停下。
「买什么香。」老头说。
「不买香。」苏晚说,「问一件事。」
「问。」老头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柜台上。
「铺子后头挂着一幅画。」苏晚说。
老头没有立刻答。
老头把手里的抹布搁下,慢慢直起身。
「画在后头。」老头说,「后头是我住的地方,不给人看。」
「我看一眼。」苏晚说。
「看一眼也是看。」老头说,「你说个由头。」
「镜认血。」苏晚说。
老头的手在柜台上停住了。抹布就搁在他手边,手停住的时候,抹布上的一点水慢慢浸到柜面上,浸出一个深色的圈。圈越洇越大,一直洇到柜台边沿。
停了好一会儿,老头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门口,把门闩上了。闩是铁的,横着插进槽里,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铺子里立刻暗下来。
「走这边。」老头说。
铺子后头是一条窄过道,过道两边堆着香,堆到人肩膀高。走的时候得侧着身子,肩膀上蹭一层香灰。走完过道,是一间小屋。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一盏灯。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是纸的,纸已经黄了,边上卷着。画上画的是一面镜子,画得极细,镜子边上的纹、铜背上的光,都画出来了。镜子背上三个方块,头一个方块里写着一个字。
那个字是「桐」。
苏晚看着这个字。
「这是九面里的哪一面。」苏晚说。
「第二面。」老头说。
「你画过几张。」苏晚看着老头把凳子上的灰掸了。
老头在桌边坐下。坐下之前先用手把凳子面上的一点灰掸了掸,掸完才坐。屋里的桌子是旧桌子,桌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灯油溅出来的黑渣。
「三张。」老头说,「第一张送给了一个从钟城出来的女人。第二张送给了一个从西边来的汉子。第三张留着,没送出去。留着的那张就在这儿。」
「为什么留着。」苏晚问。
「送出去的时候,我不知道送的是什么。」老头说,「等知道了,就不敢送。」
老头说这话,手在桌面上摸,摸到那盏灯,把灯往前挪了一寸,又挪回去,来回挪了两下。
「三张画的镜,是一面还是三面。」苏晚把包袱带子从肩上卸下来,搭在膝上。
「三面。」老头说,「画上的字不一样。你手里那面,写的不是这个字。」
苏晚把包袱放下,从底下把镜子摸出来。
镜子搁到桌上,铜背朝上。
老头把脸凑过去看,看了很久。
「这一面是头一面。」老头说。
「你怎么认得出。」苏晚问。
「字不对。」老头说,「你这面上的字,前头一个字是「晚」,后头那一个让锈咬着。上头这一面,写的是别的。」
「你怎么知道那面写的是别的。」苏晚往前挪了半步。
老头没有答。他把灯往前推了推,照着镜面。
「这面镜上的字,一共三个。」老头说,「头一个我认得,第二个让锈咬着,第三个还没退。你现在看见的,是头一个。」
「你说的三个,是三个方块?」苏晚把桌上的镜子往老头那边推了推。
「是三个字。」老头说,「画上只画三个方块,是因为我画不出来。字认人,认了才让你看见。不认,你就看着是三个方块。」
苏晚看着桌上的镜子。
「你送的第三张,为什么不敢送。」苏晚说。
老头把手从灯罩上收回来。
「因为我看见了那两张的下场。」老头说。
「什么下场。」苏晚的声音低下去。
「一个女人,一个汉子。」老头说,「女人拿着画走了六年,第七年死了。汉子拿着画走了两年,第三年也没了。」
「怎么死的。」苏晚问这一句的时候,手搁在包袱带上。
「不知道。」老头说,「我只看结果。收尸的人来我这铺子买过香,说过一嘴。一个是横死,一个是死在路上。」
苏晚把镜子收回包袱。
「你手上的这个,」老头看着她的手,「是从钟城出来的?」
「是。」苏晚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那你听我一句。」老头说,「你手里这张纸,带来的不是财,也不是路。带来的是有人要你动。」
「谁要我动。」苏晚往桌前站近一步。
老头摇头。摇头的时候脖子上的一根筋跟着动,动完就不动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老头说,「我只知道,把这三张图散出去的人,比我这铺子老。我父亲那一辈就有。我父亲也是照着一张画的,画了一辈子,画完两张就死了。」
老头说到这儿,停下,看着门口那条黑过道。
「我父亲留下过一句话。」老头说,「他说,画这图的人,等的不是凑齐九面镜子的人。」
「等的是什么。」苏晚把灯下的镜子往里收了半寸。
「等的是有人肯把手按上去。」老头说。说完他把灯罩上的灰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灰落在桌面上,积在一处。
屋里的灯芯短了,火苗忽明忽暗。窗纸薄,外头的天光透进来一点,落在画上那个「桐」字上。
「梧桐口的梧桐,是这个桐。」苏晚说。
「是。」老头的手在灯上停了一下,「这镇上没有别的东西值钱,就这一排树。」
苏晚把包袱背上。
「你父亲葬在哪儿。」苏晚说。
「镇外。」老头说,「镇外往北半里有座坟,坟前没有碑,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上刻字没有。」苏晚问。
「没有。」老头说,「木头刻不住。刻了,雨淋两年就淡了。」
苏晚点了点头,往外走。
走到过道口,老头在后头叫住她。
「你走之前,」老头说,「把那面镜子收好。别搁在包袱底下,铜怕潮。潮了锈就长回来,字就白退一场。」
苏晚把镜子摸出来,改搁在怀里,贴着里衣。
出了铺子,天已经擦黑。
街上的铺子陆续上板。苏晚走到镇口,在梧桐树底下坐了坐。
坐的时候,她把怀里那面镜子摸了摸。
铜是温的。不是外头的温,是从里头往外透的那种温。白天在铺子里搁了那么久,铜没有凉过,摸着跟揣了一路一样。
手按在铜背上。
按上去的这一回,指头底下起了变化。铜面上的两个字,头一个「晚」字清楚,后头那个字的半边框,也清楚。
框里头,又露出一点。
苏晚把手拿开,蹲下去,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露出来的那一点,是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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