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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画的人 七号说完那 ...

  •   七号说完那句话,没有再往下说。
      茶棚里只剩两个人。棚子半塌着,顶上剩的那点草在风里歪,风一阵一阵,草一阵一阵地倒。
      棚子原先是有墙的,墙塌了,剩下四根柱子撑着顶。柱子上的皮全掉了,露着木头,木头干得发白。
      苏晚坐在长凳的另一头,中间隔着那只碗。碗是七号的,从晌午搁到这会儿,碗里的水早就凉了,水面落了一层灰。
      「画的人是谁。」苏晚说。
      「不知道。」七号坐回长凳上,「画是夹在册子里送出来的。送到谁手里,谁就知道有九面镜子。送到我手里那张,我拿到七年才看懂。」
      七号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棚外。棚外的坡下头是一条河,河面在日头底下亮着,亮得刺眼。
      「怎么懂的。」苏晚把碗往中间推了推。
      「锈退了。」七号把碗摆正了,「镜上的字会退锈。锈不是外头长的,是从字里头长出来的。字什么时候露出来,锈什么时候退。」
      苏晚想起包袱底下那面镜子。
      铜背上那层锈,比在钟城的时候薄了。第二个字露出的半边,笔画已经能连上。
      「字退完之后呢。」苏晚说。
      「退完就是字。」七号说,「字到手,你就要去找剩下的。字是一半,镜子是一半。九面镜子上的字凑齐,才能认出那个地方。」
      「找剩下的是为了合字,还是为了别的。」苏晚看着七号的手。
      七号没有立刻答。
      七号把那只扣着的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又扣回去。碗底上有一道裂,裂得不深。
      「你合字,是为了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七号说,「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有人愿意花这么大力气,让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七号说到这儿把手里的碗转了半圈。
      「这力气不是一个人的。」七号说,「从我这面镜子到我手里,隔了三个人,三个人都死了。」
      茶棚外头,风从山口一路灌下来。坡上的草倒了一片,又立起来。
      「为了让我去。」苏晚说。
      「是。」七号把碗摆正了,「九面镜子,六面在钟城,三面在外头。你手里有一面,我手里有一面,还有一面在画的人手里。」
      「钟城那六面呢。」苏晚问。
      「拿不出来。」七号说,「钟城里的人一动,清响局就知道。」
      「画的人手里有一面,为什么不自己去找。」苏晚问了这一句。
      「他找不动。」七号说,「或者他不能找。」
      「不能找是什么意思。」苏晚把长凳上的碗挪开一点。
      「镜认血。」七号说,「你试过没有,把手搁在镜子背面。」
      苏晚没有答。她没有试过。
      这一路带着这面镜子,从来没有想过用手去摸。镜子是铜的,铜背朝里,隔着一层包袱皮压在底下,带着它走跟带着一块石头没有什么两样。
      在钟城的时候,包袱里搁的是碗、是绳、是套在手上的那副旧皮子。镜子是从册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掉在死人身上,顺手捡的,捡完就压在最底下。
      这些天走过的路,一天走三十里,歇下来先看脚上有没有起泡,衣裳有没有磨破,第二天往哪儿走。镜子压在底下,一天没有拿出来过。
      它不是没念叨。夜里躺着的时候,包袱垫在头下头,隔着一层布,铜是会顶人的。顶在脖颈上,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没啃完的干粮。她翻个身,把包袱挪开,接着睡。
      叫七号点了一句,她才想起来,这面镜子从到手到现在,一次没有正眼看过。
      七号这句话说完,她才想起来,这面镜子从到手到现在,一次没有正眼看过。
      「你回去试。」七号说,「镜认了你的血,你就欠它一趟路。」
      「欠了会怎样。」苏晚把包袱从长凳上提起来。
      「欠了,镜就跟着你。」七号说,「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等到有一天你走不动了,它会替你找下一个。」
      「怎么找。」苏晚问。
      「看你身上哪儿长锈。」七号说,「长锈的地方,就是它认下的地方。」
      茶棚外的天开始发黄。日头落到山后头去了,山口那边剩着一线亮。坡下的河慢慢暗下来,河面的光收成了一条。
      七号站起来,把碗搁在长凳上。
      「我走了。」七号说,「你要找画的人,往东走。东边有一处镇,叫梧桐口。那镇上有一间铺子,卖香烛。铺子后头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面镜子。」
      「你怎么知道。」苏晚看着七号的脸。
      「我去过。」七号说,「我看了一眼就出来了。那时候我没弄明白。」
      「现在弄明白了,为什么不去。」苏晚问。
      「我去,就得按印。」七号说,「按了印,镜找的是我。那面镜子在我手里七年,我一次没敢摸。我怕的不是镜,我怕的是摸了以后再放不下。」
      「七年。」苏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七年你没试过。」
      「试过一回。」七号说,「头一年冬天,手搁上去,铜是凉的,凉到最后也没温。镜子不认。它认的不是拿到手的人,是接下去要走的人。我不走,它不认我。」
      「你怎么知道你不走。」苏晚问。
      「我要是走,七年前就走了。」七号说,「我把它送出去的时候,跟自己说,送到下一个人手里就算完。送完了我坐在城门口,坐到天亮,又回去把画找出来看了一遍。」
      苏晚看着七号。
      「你怕什么。」苏晚说。
      七号在长凳边上站了一会儿。
      「怕的不是死。」七号说,「是死得跟前面那些人一样。拿了画,走了几年,走到一个谁也不认得的地方,死在道边上,被一个收尸的路过记一笔。」
      七号说完,往坡下走。走下坡的时候,她那件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让风吹起来,鼓了鼓,又平了。
      走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草也没有怎么动。走出一段,背影越来越小,走到坡下就不见了。坡脚上有一丛灌木,人进去,枝叶合上,看不出有人走过。
      苏晚在茶棚里坐到天黑。
      茶棚里没有别的东西,一张长凳,一只碗,四根柱子。柱子底下让虫蛀了两个洞,洞里积着土。土上落着草籽,草籽发了芽,长出两片叶子,叶子黄了,还立在柱根上。
      天全黑了,才把镜子从包袱里取出来。取的时候,手伸进包袱底下去摸,摸到布角,布角下头是那块牌子,牌子底下才是镜子。
      取之前在那儿坐了很久。坐的时候想的是七号那句话。按了印,镜就跟着你,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等到有一天你走不动了,它会替你找下一个。
      这话听着像是交代后事。苏晚在钟城听过别人交代后事,多半交代的是钱藏在哪儿,哪家铺子的账还没清,孩子托给谁。没有人交代一面镜子往后交给谁。
      人又想,不按会怎样。不按,这面镜子还是铜的,压在包袱底下,跟一块石头没有两样。
      这一趟路走到梧桐口,找到画,看一眼,完了。往后她还是收尸的,走到哪儿,替人记一笔,换一顿饭。
      想到这儿,手就伸进去了。
      镜子搁在膝盖上,铜背朝上。月亮出来了,光照在铜背上,两个字在暗里头。铜背上的纹路让月光一照,看着比白天深。
      手按在铜背上。
      按上去的那一下,铜面是凉的。凉透了一层,手指底下慢慢有了一点温。温起来的时候,膝盖上那块布也让铜温透了。
      温的不是铜。
      苏晚把手拿开。
      拿开的时候,指头上没有灰,也没有锈,只有一层薄薄的湿。铜背上的那两个字,忽然看着清楚了一点。
      第二个字露出来的那半边,笔画连上了,成一个半边的框。
      框是竖着的,上头一横,左边一竖。
      看了很久。
      看出这一边是「木」。
      手上的那点温还在。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搓完摊开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把掌心对着月光,纹路还是原来的纹路。
      这一夜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坡下的路上起了雾。雾从山口那边漫过来,先漫过坡脚,漫到茶棚的柱子底下,就不动了。雾停在柱子底下,像有一道线拦着,越过了那道线,雾就往上爬。
      苏晚站起来,把镜子搁回怀里,贴着一层里衣,不搁在包袱底下了。
      搁回怀里,铜贴着肉,走着走着就跟着身子一样温了。往后这一路,镜子不再是包袱里的东西,成了身上的东西。
      身上多一件东西,走路的方式就变一点,肩得往那边偏一点,弯腰得先护一下。
      把包袱重新扎好,绳打了两个结。四根柱子的棚子留在原地,碗还搁在长凳上,碗里那点凉水一滴没少。
      走出棚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碗在长凳上摆得正正的,跟七号走的时候一个样。
      往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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