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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榜 过了河,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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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河,走到天黑透,路边出现一座破庙。
庙比土安镇那座大些,三间,塌了一间,剩下两间还能遮风。门槛上坐着一个人,背靠着门框,看见人来,也不起身,只看了一眼。
苏晚在庙外站住。
「过路的。」那人先开口,是个女人,声音哑,年纪听不出来。
「过路的。」苏晚说。
「里头有火。」女人往庙里抬了抬下巴,「不嫌烟大,就进来。」
苏晚进了庙。庙里地上堆着砖,中间一堆火,火不大,烧的是碎木。火边上还坐着一个老头,裹着一件破棉袄,睡着,打着呼。
苏晚在火边找了个地方,把包袱放下,坐着。
女人从怀里摸出一张饼,掰开,递了一半过来。苏晚没有接。
「两个铜板。」女人说,「饼不白给。」
苏晚给了两个铜板,接了饼。饼硬,得就着水吃。
「往南。」女人说,「去挂榜的地方。」
苏晚咬饼的动作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苏晚说。
「你这样的,都往那儿去。」女人说,「单走,不进城,不进店,穿旧褂子,问路只问河边上的道。这样的,走几天就到头了。」
女人抬眼看了苏晚一下,眼白在火光里闪了一闪。
「到头了,就得挂榜。」女人把饼渣从手上掸掉,掸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
苏晚没有否认。
「南边的榜,跟城里的不是一回事。」女人把剩下的饼收起来,往怀里塞,「城里的榜,衙门挂着,价钱写得明白,接了活,有工钱。」
女人把怀里的饼按了按,按实了才开口。
「南边的榜,夜里挂,天亮收。」女人的下巴往南边点了点,「挂的人是匿名的,接的人也是匿名的。价高,高得不讲理。」
「怎么接。」苏晚把饼渣从手上掸掉。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女人把怀里的饼按了按,「到了地方,先看,别急着接。头三夜,看明白再说。」
苏晚把这句话记住了。
「挂榜的地方叫什么。」苏晚把包袱往身边拢了拢。
「落马驿。」女人说,「离这三十里,明天晌午能到。」
女人说完,靠着门框,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噜声也起了。
苏晚靠着墙坐,没有睡。
火在中间烧,噼啪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泥。这一路走下来,手糙了,脸也糙了。
走之前,她还在迎水巷那间屋子里烧水、洗衣、擦桌子。二十天过去,换了个活法。
她把牌从怀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就着火看。
牌还是那块牌。旧数,斜痕,底下的半个字。
火光照着牌面上的字,字是凹的,火一动,字影也动。
苏晚把牌翻过来,看背面那道斜痕。
她想起城里重刻牌那回。清响局的人说她这牌是一年描一回,她七回没动。安永年看见的是白板。
那时候她没细想这件事。现在想,白板也好,旧数也好,都跟她的名字一样,出了城,就不作数了。
不作数,反倒好。挂着名的,路上一抓一大把。她这样的,混在里头,看不出来。
天亮之前,苏晚起了身。
她没有惊动那两个人。老头还在打呼,女人靠着门框,睡得很沉。火只剩一堆红灰,灰上头盖着一层白,是烧透了的。
苏晚出了庙,接着往南。
晌午的时候,前头出现一片房子。
房子是土的,围着一条街,街口有一块碑,碑上的字叫风雨磨了,只看得出一个「驿」。
落马驿。
驿里比路上热闹。街上有卖吃的,有修鞋的,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苏晚走进去,找了一处卖粥的棚子坐下,要一碗粥,慢慢喝。
喝粥的时候,她看这个地方。
街上的人,一半是赶路的,一半不是。那些不是赶路的,不走动,坐在铺子口,或者站在墙根下,眼睛看着路。
这些人穿得都不差,有的还穿着长衫,手里却拎着一样东西:一块木头牌,牌上刻着字。
苏晚看那牌。牌上刻的字,看不清,只看得出刻得很深,一笔一笔,像是不怕人看。
「那是榜牌。」卖粥的老汉说,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把抹布搭在肩上。
「什么意思。」苏晚把碗往桌上推了推。
「接活的人,手里有牌。牌上的字,是号,不是名。」老汉用抹布擦着碗,「夜里挂榜,榜上写的也是号。号对上了,才能接。」
「榜挂在哪。」苏晚把空碗推到桌角。
「街上中间那棵树底下。」老汉说,「天黑挂,天亮收。」
苏晚把粥喝完,给了钱,没有立刻走。她在檐下坐着,把这一天过完。
天黑的时候,她去了那棵树底下。
树是老槐树,树身粗,枝子伸得开。树下黑得早,日头一落,就积了一大片影。那片影比别处浓,站进去,人就成了黑里的一截。
苏晚站在街对过的暗处,看着。
天擦黑,来了人。一个,两个,四个。来的都是单独一个,谁也不跟谁说话。每人手里一块牌,把牌挂在树上,挂完就退到一边,站在暗处,脸朝着地,不看别人。
挂完了,一阵静。
树上挂着八块牌。八块牌,八个号。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走得慢,走到树下,把手里的一卷纸贴到树干上。纸是黄纸,上头有字。贴完,人走了,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鞋底不响。
树上挂着的那几块牌,动了几块。有人走出去,走到树下,看那黄纸。看完,把自己的牌摘下来,拿走了。
苏晚在暗处看,不动。
她想起庙里那个女人说的:头三夜,看明白再说。
苏晚看了三夜。
三夜看下来,规矩摸清了。树上挂的牌,是接活的人的牌。树干上贴的纸,是活。纸上的字,写的是什么事、要什么、给多少钱。
接了活的人,摘牌,走人。摘牌的时候,手底下都要停一停,停的那一下,是在算。
三夜里的活,她看明白了。
头一夜,贴的是一张纸,写的是一户人家闹鬼。第二夜,是一口井里死了人,没人敢下去。第三夜,是一处乱葬岗,新埋的人出了毛病,主家不敢声张。
三桩活,都在夜里接,都在天亮之前了结。
第四夜,苏晚走到树下。
她没有牌。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白天见过,坐在铺子口,穿一件灰蓝的短打。那人看她走近,抬了抬眼。
「没牌。」那人说。
「没有。」苏晚说。
「哪里来的。」那人手里的刀转了转。
「钟城出来的。」苏晚的脚在地上站定。
那人把这三个字听进去,没有追问,也没有变脸色。
「没牌的,接不了活。」那人说,「除非,先给人家的牌上,挂一回你的印。」
「什么印。」苏晚看着那把小刀。
那人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很短,刃朝上。
「手上划一道。」那人把刀刃在指头上试了试,「划出来的血,按在牌上。这就是印。往后这一道印,出了事,挂在牌上。挣了钱,也分牌上一半。」
苏晚看着那把小刀。
「哪块牌。」苏晚的眼睛顺着他的手往树上移动。
那人往树上指了一块。牌是旧的,边上磨白了,牌上刻着一个号。
「这块是空牌。」那人说,「牌主死了,牌没人认。你用,就算你的。」
苏晚看了那块牌很久。
牌主的名字,她不知道。牌主的活,也是这棵树底下接的。这块牌,上一个拿它的人,死在哪儿,怎么死的,没有人说。
苏晚伸出手。
那人拿刀在她指头上划了一道,血出来了,浓的,暗红。她把指头按在牌上,按了一会儿,血渗进木纹里,停住了。
指头上那道口子不深,过两天就合。合了,牌上这道印还在。
「记着你的号。」那人把牌递给她,「你是九号。」
苏晚接了牌。
牌很轻。刻号的地方凹进去,指腹按上去,凹凸不平。
树上还剩七块牌。
苏晚退到暗处,站在树影里。她低头看那块牌,看牌上那道血印。血印是新的,红得发亮。
血印渗进木纹,一圈一圈,停住了。
从今晚起,这块牌是她的了。牌上那个号,是她在这一带的第一个名。
没有人在册子上记这个名。记的人匿名,接的人也匿名。匿名的名,反倒比册子上的名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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