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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六 镇子叫柳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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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叫柳河镇。
街不长,一条道直着下去,两边是铺面。铺面大多关着,开着的是两家,一家卖面,一家卖杂货。
街上有水,前些日子下过雨,低处积着,走过去要绕。绕的时候得贴墙走,墙上潮,蹭一下就是一道印。
苏晚先去的衙门。
衙门在街尾,一间平房,门口一棵槐树,树底下坐着个人,趴在桌上打盹。她走过去,敲了敲桌子。那人抬起头,眯着眼看她。
「城南道口那个。」苏晚说,「清了。河里那个兵说有张条。」
那人翻了翻桌上的册子,找到一页,从上头撕下一条纸,蘸了墨,画了两笔,递过来。苏晚接了。
「上头写的是二百铢。」那人说,「去杂货铺兑。」
苏晚看那条纸。纸不平整,边上毛着。二百铢,够吃四五天,住不上店,睡野地不用钱。
她没有问衙门怎么认识这个条。问了也没有用。清响的事,衙门认,因为没人愿意去碰。愿意去碰的人,条子就是真的。
出了衙门,往杂货铺去。铺子里的伙计见了条,头也没抬,从匣子里数出一把铜铢,堆在柜台上。苏晚一个一个数了,收进钱袋。
出来的时候,天光还早。她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这条街,看街两头,看人多的地方,也看没人的地方。
柳河镇不大,来往的人不少。往南的、往北的、跑买卖的、投亲的,都要从这儿过。人多的地方,话就多。话多的地方,风声也多。
她要的就是风声。路上走的人嘴里的话,比衙门册子上写的管用。册子写的是规矩,人嘴里说的是规矩底下的活路。
苏晚进了那家面铺,要了一碗面,坐到靠里的一张桌上。面是粗面,汤上浮着油花,两文钱一碗,吃完可以添一回汤,不添面。她慢慢吃,把汤留着,留到后头喝。
面铺里坐了五六个人,吃面的、等面的。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她低头吃面,听。
说到近来的事,先说路上查得紧。柳河镇往南二十里,有个卡子,是前些日子新设的。官差站在道上,拦人查册子。
一个吃面的把筷子搁了,说他也被查了,查了半天,翻了册子,问了他三代,才放。
「查什么。」另一个问。
「查名字。」前一个说,「册子上有的,画一道。册子上没有的,留个话,往上报。」
苏晚把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册子上没有的,往上报。
「往上报给谁。」她心里想了一句,没有出声。
又说到别的。说前些日子,钟城出了事。钟城响过之后,少了个人,城里点了三回名,都点不上。说到这儿,一桌人静了静。
苏晚的手在筷子上停了停。
「少个人又怎么了。」有人问。
「你不懂。」说这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胡子花白,把面碗往前推了推,「钟城的册子一年一填,填的时候几个号,就几个人。少了人,那年头就白过了。」
碗沿叫他的指头抹过一把,抹完,话才接着往下走。
「上头要问,问下来,城里当差的担不住,就得在路上找。」他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找着补上。」
「补上。」有人笑了一声,「到哪儿找。」
花白胡子没有接。他低头吃面,吃两口,把碗转了个方向,又说了一句。
「悬着名的,路上多的是。」他把汤喝掉,碗底朝上搁在桌上。
苏晚把这句话听进去。悬着名的,路上多的是。她往南走这一路,看见的人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个悬着名的。
面吃完,她坐着没有走。
「南边的河,怎么过。」她问伙计,声音不高。
伙计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擦,抹布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把汤渍擦进木缝里。
「正经的桥在镇南,有卡子。」伙计把抹布搭在肩上,「不过河的,走小路,绕十几里,从上游过,水深一点,蹚得过去。」
「有船吗。」苏晚把碗推到一边,腾出桌面。
「有。一条船,两文钱一个人。船是私的,专渡没带路条的人。」伙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走那条路,白天不要走。白日里卡子上的人也会往上游巡,夜里走安稳。」
苏晚点了点头。
「船在哪。」苏晚的手在桌沿上按着。
「镇南头,往上游走二里,一棵老柳树底下。」伙计说,「船家姓齐,你别问他姓什么,他不爱说。」
苏晚把两文钱搁在桌上,站起来。
出了面铺,天还亮。她没立刻出镇,先往镇子南头走了一趟,认路。南头出去,过了那片水,一条小路往前,两边是田。田里的稻子刚收过,剩下茬子,黑黄一片。
小路走二里,果然见着一棵老柳树。树在河边上,树皮裂着,枝条垂到水面上。
柳树下系着一条船。
船上没有人。船是旧的,船帮上补过,补的木头跟原来的颜色不一样。
苏晚在坡上站了站,看了看,看了看船系在哪一棵柳上,看了看岸边的泥里有没有别的脚印。这些她都得记着。记着了,明早过来,心里才有底。看完,转身回镇上。
天黑了,她寻了个地方歇。镇外的土地庙,庙小,一尊泥像,供桌上空着。她把身上收拾了一回,靠着墙坐下。
夜里冷,她把袍子裹紧,睡一阵醒一阵。醒着的时候,想白天里那些话。
少了一个人。点不上名。路上找着补。
这个事,她在城里的时候,隐约听见过一点。城里死了人,谁家的,谁家报,销一个名。名销了,册子上的数就少一个。
数少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数掉了,得填回来。填回的人从哪儿来,她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路上。
苏晚坐直身子。
怀里那块牌,隔着衣裳,硬硬地顶着。
她把牌摸出来,就着庙里那一点天光看。正面九照清响局,背面一个旧数,数底下那道斜痕还在,压着的那半个字还是没有露出来。
城里重刻牌那一回,清响局的人说她这牌是老数,一年描一回,她七回没动。安永年看见的,是一块白板。
两个数对不上,就是个错。名字也快要对不上了。
苏晚把牌收回去,贴着心口。
心口底下那一栏,满着。钟念她名字的那一段,还在里头压着,没有散。三格满了,新的一段进不来。这一路遇见的东西,响也好,名字也好,她只能记在心里。
记不住的,就丢在土里。
她把袍子裹紧,往墙上靠了靠。
天亮之前,她起了身,出了庙,往南头去。
走到镇南,天刚蒙蒙亮。她没有从大路走。大路上有卡子,卡子上查册子。她拐上那条小路,往上游走。
走过二里,老柳树底下,船还在。
船家蹲在船头上,手里编着一根绳。这人看不出年纪,脸黑,穿一件补了又补的短褂。他听见脚步,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过河。」苏晚说。
船家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指头。
「五文。」苏晚说。
船家把手翻过来,压下去,压到二。
「两文。」苏晚从钱袋里摸出两文,搁在船板上。
船家把绳往船头一绕,站起来,拾起船桨。
「上来。」他说,只说了这两个字。
苏晚上了船,坐在船中间。船窄,坐一个人刚好。船家撑开船,往对岸去。河面比下面的宽,水也深,桨划下去,搅起来一团浑水。
划到河心,船家停了桨。
船不动了,停在河心上。
苏晚的手往腰后摸。
「前头卡子上,留了你的话。」船家背对着她,说。
苏晚没有出声。
「你从钟城出来。」船家说,桨在水里划了一下,船往前挪了挪。
「你认得我。」苏晚说。
「不认得。」船家说,「前日卡子上的人来过一趟,拿着册子,问有没有一个人,单走,穿灰褂子,往南。我说没有。」
「你说了没有。」苏晚的手在膝盖上收拢。
「说了没有。」船家又划了一下桨,「他们不信。今天早上又来过一回。」
「那你还渡我。」苏晚看着他的后背。
船家没有立刻答。他把船划到河心偏南一点的地方,桨在水里搅了一下,让船停住。
「我娘死那年,」船家说,把桨在水里点了一下,「在柳河镇上殁的。殁在路边,没有人认。摆了三天,臭了。后来来了个收尸的,把事办了,没要钱。那人不穿褂子,光着膀子。」
苏晚看着他的后背。
「你放我过河,卡子上的人问你,你怎么说。」苏晚把包袱挪到船板上。
「说你没上我的船。」船家说,「天没亮,我没看清是谁。这话我熟。」
船又动了,往对岸划。
到岸,苏晚下船。船家把桨收起来,坐着没有动。
苏晚从钱袋里又摸出一文,搁在船头。
「多的。」她说。
船家没有看那一文,也没有推回来。
「往南走,」船家说,「前面三十里,有个集。逢集的日子,别去,那天人多,卡子也查。」
苏晚上了岸,踩着水边的淤泥,走上坡。回头看,那条船已经撑离了岸,往上游去了,船家蹲在船尾,还是那个姿势。
坡上头是土道,一直往前。路两边的稻茬子里,有鸟在啄食。稻茬硬,鸟的脚踩上去,跳一下,再跳一下。
走出几里,苏晚在路边停住,听。
后头没有人跟。前头也静。只有风吹稻茬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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