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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野路 天亮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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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苏晚走进了一片林子。
林子不深,树都细,稀稀拉拉,挡得住风,挡不住天光。她在一棵树底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把包袱搁在膝上。
夜里的路走了大半宿,腿肚子发硬。坐下来,才知道脚上磨破了。鞋帮里侧都是血,跟袜子黏在一处。
她把鞋脱了,就着草叶上的露水把脚擦一擦。血擦掉了,破的地方还在渗。袜子翻了个面,重新穿上,鞋帮提上去,系紧。
林子里没有一点声音。树叶是干的,风也停了,连鸟都没有一只。
苏晚把包袱解开。里头是牌、刀、钱袋、那本册子。钱袋倒出来,铜铢滚在土上,一个一个数过。四百一十三铢。
够吃一阵,不够住店。
城里住店要牌,要交代来路,要登记,她这一路下去,住店住不了。睡野地、睡破庙、睡人家的柴棚,钱得留着,留着买吃的。
天亮了,她从林子里出来,接着往南。
土道往南,一直铺到河边。河不宽,水浑,河底是沙,蹚得过。河对岸有人守着,一个木棚子,棚子下两个兵,穿灰褂子,面前一张桌子。
从棚子底下过的人,一个接一个,交钱,报住处,兵在册子上翻一页,画一道,放人。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过去,兵翻他的担,翻出一包盐,问了几句,才挥手。
苏晚下河。水到膝盖,凉的,从裤脚灌进去,灌满了,走起来沉。
上了岸,走到桌子跟前。
「去哪儿。」站着的兵问,眼睛没抬,手在桌上按着册子。
「往南。」苏晚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哪个州的人,哪座城的。」坐着的兵把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册子上头,滴下来的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苏晚没有立刻答。她没有立刻答,是想了一下来路。来路不能报,报了就露。
「土安镇出来,往南投亲。」苏晚把视线落在桌角上。
「名字。」坐着的兵把笔往纸上压了压。
苏晚报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她昨夜在路上想好的,死了的人的名字。这个人她认过,在迎水巷,前年冬天殁的,孤身一个,没有家人来报,最后是清响局去收的。
册子上的名,衙门销了。销了的名拿来说话,问不出来。
兵在册子上找这个名字,翻了两页,找不到。
「土安镇的在册上没有。」坐着的兵说,笔在纸上点了点,「报个住处。」
「镇上南头,吴家,卖柴的。」苏晚说。
兵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不长,看到她身上的灰褂子,看到她背上的包袱,又低下去。
「过。」兵把笔搁下,往南挥了挥手。
苏晚过桥,走上对岸的土道。
走出十几步,身后有人喊。
「站住。」那一声不高,尾音往上挑。
苏晚站住,没有回头。
脚步近了,是那个坐着的兵,抱着册子追上来。
「你这褂子,」兵说,手指在她胸前点了点,「是收尸的。」
苏晚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刀柄。
「是。」苏晚没有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前头镇上有活。」兵把册子往她面前一送,翻到一页,「前些日子,路上死了一个人,没人认。放在镇口,臭了三天了,没人敢动。谁碰谁担责。你会这个,去把它弄了。」
苏晚看那页册子。册子上写着一行字:城南道口,无主,三日前。
「钱呢。」苏晚问,眼睛还落在那页册子上。
「清了给你写个条,到镇上衙门领。」兵把册子合上,往怀里一塞,「不多,够你吃两天。」
苏晚把册子上那行字看了两遍。
无主,三日前。这两个词搁在一处,就是说这东西早过了十二个时辰。
「去不去。」兵问。
苏晚往南看了一眼,没有回话。镇子看着不远,道口就在路边,走两步就到。
「去。」她把包袱换到另一边肩膀上。
镇子南边的道口上,立着一棵枯树。
树底下摊着一团东西。远远看着像一堆破衣裳,走近了,才看出是个人。人趴着,脸埋在土里,身上的衣裳烂了,跟地皮粘在一处。
苏晚在十步开外停下。
东西不动。三天了,不动的东西,比动的更麻烦。
她往前挪,挪到五步。风从道口那头过来,带着一股味,不重,是土味里头混着一点腥,腥气底下还有点甜。这种甜她认得,是响在往外渗的味道,渗得越久,甜得越重。
她蹲下去,手伸过去,隔着袖子,碰了碰那片衣裳。
衣裳底下硬。硬的里头,还有一点热的底子,散不掉。三天都不散,不是寻常的东西。
苏晚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心口底下,那一栏动了动。
她不常动用它。用了要还,还的是自己的响值,眼下这一具,用不用,她得掂量。三天之内这东西没有起来,说明它还没有起得来的力气,再往后,就难说。
苏晚从包袱里抽出刀。刀鞘搁在土上,刃朝下。
一只手按住那团衣裳,另一只手伸进衣裳底下。
底下是一段胳膊,硬的,冷的,像冬天的柴。她把它翻过来。
脸露出来。脸上还认得出五官,眼窝陷进去,嘴张着,张到一半,张口的地方塞着土。
脚底下踉了一下。不是她站的土在动,是那具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气从底下透上来。
按着它的那只手紧了一紧,它没有动第二下。
苏晚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凑到那张嘴边。
这一栏她动用了。动用的时候,胸口里像是有人扯了一下,那一下过去,响值往上走了一格。走一格是小事,可一格一格加起来,就是个事。
响了。极短的一段,从那张嘴里出来,像是漏气。
不是怕。她原以为是怕,是疼,是舍不得。不是。
是数。一个人在数数,数得不快,一个一个,从一数到六,数到六就断了,再从一数起,一直数。
苏晚的手在那具东西身上撑住,撑了一会儿。
从一数到六,数到六就断。
这一段响她记住了。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道口两头都是路,一头通镇子,一头通更南的野地。树是枯的,树下除了这一具,没有别的。
六。这个数她心里过了一遍。
数到六就过不去。六是什么。是六月,是六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不清楚。她清楚的是,这一具不能就这么摆在道口上让人看。
她回过头,看那具东西。
那具东西还是趴着,脸朝着她,嘴张着。风过,衣裳角翻了一下,露出底下一截脖子,脖子上有一道印,窄窄的,横着,像是被什么勒过。
苏晚蹲下去看那道印。
印子浅,压进肉里,三天了还消不掉。勒过的东西粗细匀,不是绳,是比绳硬的东西。
她把这行也记住了。
正午日头毒,道口上没有别人。她动手,前后不到一炷香工夫。收完,把土填了,填平,踩实。
土里头,那一段响留在原处没有走。录栏满着,收不下。苏晚站在填平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风还在吹,枯树上没有叶子,吹得树干吱吱响。
苏晚转身,往镇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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