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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号七 两天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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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过去,城里没有动静。
街上照旧,铺子照旧。买菜的买菜,挑水的挑水。钟楼门口那个棚子撤了,竹竿收了,油布叠起来,地上剩一圈压过的印子。
这两天她做过一件事。夜里把窗纸上那个洞补了,补了两回,第二回才补平。补完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巷子里什么也没有。
苏晚去过一趟钟楼门口的告示栏。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新纸,纸上列着响值的等第。上等,中等,下等。纸的右下角一个红戳,戳得端正。
名字不写在明面上,只写等第。
告示栏底下站着两三个人,看了就走,谁也没说话。苏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捏着牌子,把牌背翻过来对着纸,比了比,又翻回去。
那张纸她从头看到尾,回过头又看了一遍。看完往回走,路上没有跟人说话。等第列到哪一等,她记得清楚。
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敲得不重。三下,停,又三下。
苏晚没有立刻开。刀从腰后摸出来,握在手里,人走到门边。
“谁。”她隔着门板开口。
“炭堆边上那个。”门外的人应。
是那个沿院墙走的灰褂子。上回在院子里,他看出她手上没有炭茧。“账房里的先生要见你。”
苏晚在门后站着,没有出声。
“就他一个人。”灰褂子又说,“门开着,你进去,他跟你说话。说完,你出来。”
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背在身后。他在院子里当差,上回能一眼看出她手上没有炭茧,这会儿却像什么都不知道。
门闩抽开,门开了一条缝。
灰褂子站在门外,两只手空着,腰上那口小铜钟还挂着。他往后退开一步,给她让出路。“走。”
夜里的巷子还是静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北走。走的是墙根,脚底下放轻。
路上没有别的人。巷口那盏挂了多年的灯,今夜亮着,灯底下的石板照出一块颜色,跟旁边的深浅不一样。走过灯底下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地上长了一截,过去就没有了。
进角门,穿窄道,过院子。
院子里的炭堆矮下去一大截,边上搭着一块油布,大概是防雨。正屋的门开着,灯从门里漏出来,照在门台上一小片。
灰褂子停在门外,抬了抬下巴,人没有跟进来。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院子看了一遍。院子空着,炭堆边上的油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上回守炭的那个人,今夜不在。
账房里点着一盏灯。
还是那张长桌,桌上摞着账本,石头压着封皮。老先生坐在桌后,手边搁着笔,砚台里的墨研好了,没有动。
这间屋子她来过一回。来的时候躲在帘子外头,蹲得腿发麻。这一回她从门口走进去,站在灯底下。桌上那摞册子比上回矮了些,旁边多出一摞新的,封皮还是白的。
老先生抬起头。“你叫苏晚。”
“册子上写着。”苏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册子上写着四十行,一行一行看下来,只有你这一个,我认得。”老先生把手边那本册子推开,推到她面前,“七年前那一页,你自己看。”
苏晚走过去,把册子翻开。
七年前那一页,四十行。
号七。苏晚。立档的日子,七年前那一个月里。第四格空着。
上回看是这样,这回看,还是这样,一个字没有变。
“七年前,我等着这个人来应。”老先生把手搁在桌沿上,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一年的钟响过,人没有来。这一行就空着。”
“空着,会怎么样。”苏晚把册子合上。
“空一行,钟记着。”老先生看着她,灯影落在脸上,把眼窝照得很深,“钟不认别的,认数。一页四十行,少一行,这一年的数就不齐。数不齐,钟第二年还要响。”
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钟一年响一回,是这么来的。
“去年呢。”苏晚问,“去年也空着。”
“七年,年年空着。”老先生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替你填了应期。”
“填的人不是你。”苏晚看着他。
“不是我。”老先生摇头,“我填字,只填解。应期那一栏,从来不是我填。”
苏晚没有接这一句。
“前头接过这活的两个人,”她开口,“一个叫常顺。”
老先生想了想。“常顺来过。问的也是这些话。他问我,应完的人还能不能回来。我告诉他,回来的不算人。”
苏晚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手指压住书脊,翻到最前头那一页。
头一行,号一。名字被人涂了,涂得很黑,黑得把纸背都洇穿了。立档的日期也在七年。
“这一行是谁。”册子转过去,对着他。
老先生没有看册子。他抬起手,把右手袖子往上挽。
手腕上有一道痕。痕的位置,跟那行被涂黑的名字一个地方,一个深浅。
“号一是我。”老先生说,“七年前那一回,我进去应了。”
“应完的人,抬出来,搁在沟里。”苏晚把手按在桌沿上。
“抬出来的是壳子。壳子里那一段响,钟没有收干净。”老先生把袖子放下来,袖子盖住那道痕,“我回来了。回来以后,这一行上的名字就没了。有人拿墨把我涂了。”
“涂你的人是谁。”苏晚往前挪了一步。
“谁涂的不重要。”老先生把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搁回去,“涂了名字的那一行,册子上还占着数。我自己的数,我自己占着。”
“你坐在这个账房里,一天一天往下填。”苏晚说。
“填了七年的册子,一年一本。”老先生把手搁在桌上,“我等的不是钟。”
“你等的是什么。”苏晚问。
“等号七自己走进来。”老先生看着她,“你今天进来了。”
苏晚没有动。
“你想让我应。”她说。
“我不催。”老先生把手搁在桌上,指节抵着桌面,“钟已经记住你了。上回一张席子自己走回你那条巷子,不是它认路,是钟让它去认人。”
“我不应呢。”苏晚问。
“不应的人,下一回就不在册子上了。”老先生把手收进袖子里,“不在册子上的人,司钟署会另外立一本。”
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不在册子上,听着像是脱了身。可老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把袖子收了起来,收得很慢。
册子合上,压在石头底下。
“我门上那张纸。”苏晚开口,“不是你发的。”
“司钟署的纸,底下压一个红戳。”老先生说,“你那张没有。”
“那是谁发的。”苏晚站着没动。
老先生没有答这一句。他把桌角那本半旧的册子推过来,推到她手边。“拿走。”
“为什么给我。”苏晚没有去接。
那本册子搁在桌角,封皮磨得起了毛。册子边上有几处水渍,一处压着一处,看年份不浅。老先生推它过来的时候,手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放在我这儿,早晚也是别人的。”老先生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火苗直起来,“你拿着,它至少还算在号七手里。”
册子收进怀里。
转身走到门口,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出去以后,别回头。”老先生的声音在灯底下,平平的,“这条巷子,今夜之后就不是你的巷子了。”
苏晚出了正屋。
灰褂子还站在门外,没有拦她。
穿院子,过窄道,出角门。土道上空着,前几天摆席子的印子还在,一格一格排出去,通到城门那个方向。
角门边上那个年轻的灰褂子还在。她出来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她,眼睛望着土道尽头。
往回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迎水巷的灯还亮着。上楼,开门,门闩推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
册子摊在桌上。前头那几页写着别人的名字,一行一行,写得很齐。摊开的那一页是白的,还没有落笔。
前头那一页上的名字,她数了一遍。写满的一共十九个,末一个的名字后头填着一个解字。字是朱红的,落笔的人手很稳。
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
号七。苏晚。
应期那一格填着日子。日子算到今天,是三天前。
日子底下那一格,空着。
窗外巷子里传过来一声梆子。打更的人走过去了,梆子声一下一下,从巷头到巷尾。这个声音前两天停过一回,今夜又回来了。
坐了一会儿,把册子又翻开。
号七那一行看了三遍。看着看着,她想起进城头一天,清响局的人翻她牌子背面,翻得多么随便。
那一回,翻牌子的人连头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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