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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井 绳在上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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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在上头。攥住,拽了一下。
上头立刻有了回应。绳绷紧,往上提。
一段一段地提。安永年拉得不快,每拉一下,绳就抖一抖。上面那个人在使劲,使劲的时候憋着气,绳跟着他的喘走。
手心全是汗,绳在手里打滑。她换了一只手抓,另一只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往上比往下慢。往下是落,一步就到。往上是熬,得一寸一寸地熬。
往上走的时候她闭着眼。井壁擦着肩膀,还是左肩那一块。这一回它不疼。
拉到第四丈,她停了一下,把灯往井壁上照。
上头这一段也有刻痕,跟底下那一段不一样。上头这些道子短,乱,是慌乱里划的,指甲劈了都要划。底下那一段整齐,深浅匀,是坐下来慢慢划的。
一个人慌的时候会划字。一个人坐下来慢慢划字的时候,他已经不慌了。
再往上,井壁上的青苔又回来了。滑,凉,手擦过去黏一下。
头露出井口,先碰到的是风。风是凉的,比井底还凉。她吸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草味,有土味,也有人味。
出了井口,天是灰的,东边有一线白。
安永年把她拉上来,自己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膝盖,喘得像拉了一天车。
绳收到最后一截的时候,她看见安永年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绳。他没有喊,也没有停,一直把她拽到井口边上。
衣裳全湿了,后背那一片深色从领口一直洇到腰。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井边那块青砖上,积了一小摊。
“你下去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苏晚把绳从腰上解下来。
“天擦黑下去的。”安永年抹了一把脸,“我在上头数着,数到三个多时辰。”
三个多时辰。苏晚在心里算了一下。井底下没有天数,只有那盏灯。灯不灭,时间就不往前走。她在底下待着的时候,觉得只过了一小会儿。原来一小会儿能这么长。
老太太还坐在井边,怀里抱着那只灰猫。猫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底下有什么。”她问。
“有几个孩子。”苏晚把袖子上的水抖了抖。
“孩子呢。”老太太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住。
“还在底下。”苏晚说,“坐着。”
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的手从猫背上收回来,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坐着的就不用管了。”她说,“坐下的,都是认了地方的。”
这句话说完,她把围裙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抹平,抹完又抹,像是在等一件事,又像是在拖一件事。苏晚站着等了一会儿,老太太没有再开口。
石板推回去的时候,比抬下来沉。
一个人推不动。安永年过来,两个人一人一头,把石板往井口上送。
石板压上井口,响了一声。闷,实。
石板边缘被人踩得发亮。这条巷子的人从这里过,都绕开它走。绕了三十年,绕成了习惯。
那一声响完,巷子里静了。
这一夜花在这口井上。一夜换六百铢,换一巷子的人不用搬家,换一个孩子不用在井底再坐三十年。这笔账她算得清。
两把纸钱在井边烧了。纸烧得慢,边角先卷,卷完了才起火。烟往上飘,飘到井口上头散开。烧完的纸灰堆在石板上,风一吹,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巷子里的人开始出来。
门一扇一扇开了,人站在门口往井这边看。没有人走过来,也没有人说话。看了一会儿,门又一扇一扇掩上。
最里那扇门里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槛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问,退回屋里去了。
还有一户开着窗。窗里伸出一个脑袋,是个男人,看了两眼就缩了回去。
那女人是不是孩子的什么人,苏晚不知道。这地方的规矩,问多了不好。问了,人家就得拿话答。答了,事情就被记到别的地方去。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卷票子,放进她手里。纸是软的,捏在手里不知道有多少。
苏晚没有当场打开。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走到西大街,天亮了。早点摊子支起来,白气冒着,热气混着葱花味,飘得满街都是。挑担子的、赶车的,比前一天更挤。
钟城的早晨她看过很多回。庙前街的豆浆,东大街的当铺上板,清响局门口那一条等着接活的队。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那儿,她每天从中间穿过去。
经过主街的时候,苏晚抬头看了一眼。
街的尽头是钟楼。灰的,很高,顶上有一圈栏杆。那口钟她看不清,只看得见栏杆底下站着两个人,小得像两颗钉子。
眼睛收回来。
走到半路,她把那卷票子掏出来数了一遍。
六百。
夜榜上的寻常活就是这个价。井里的活不算寻常,给这个数,不算亏,也不算多。
安永年停在一个摊子前,要了两碗面,一碗推给她。
碗接过来,放在面前。
汤是清的,上面漂着两片菜叶。上辈子最后那几年,她常吃的是饼干和罐头,热的东西是稀罕物。她喝了一口。汤烫嘴,咸淡刚好。
安永年吃面吃得很快,一碗见底,又把汤喝了。他抹了抹嘴,说这家的面比南街那家好。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碗,不看人。
一碗面吃完,安永年才开口。
“下回这种活,”他说,“你别一个人接。”
“为什么。”苏晚把筷子搁在碗上。
“你要是出不来,我在上头拉着绳,不知道该拉多久。”他把空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拉着绳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有井边那一夜的灰,眼圈是黑的。
“记住了。”她说。
清响局门口,曹九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见她来了,他站起来,在袖口上蹭了两下手。他这几天瘦了些,颧骨上托着一层灰。
“有个活。”他说。
“什么活。”苏晚把袖子里的纸条摸出来。
“价你开。”曹九把纸条递过来,“不过我先说一句,这活前头有两个人接过。”
“人呢。”纸条被捏在手心里。
“没回来。”曹九把话说得很轻。
“你不想给我。”苏晚把纸条推回去。
曹九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这活我本来不想给你。可挂单的人指名要你。”
平时他最怕麻烦。今天这件事,他问得很仔细,盯得也比平时久。
苏晚站着没动。“挂单的什么样。”
“没见着人。”曹九说,“纸条是贴在巷口的,底下压着定金。定金给得足。”
这半个月她出了六趟活。头一趟是豆腐巷,最后一趟是这口井。中间隔着账本、当铺、铜镜、绣楼,也隔着几具她收过的尸首。
苏晚在钟城待了这些天,学了一件事:这地方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价钱。房租有价,落响税有价,一条命有价,一口井也有价。
手里的钱够交两个月的房租。落到钟城以来,她头一回觉得手里的钱能压住日子。
纸条在她手里展开。
上头三个字。
钟楼下。
曹九在后头补了一句。“三日之内。过了这三日,这活就转给别人了。”
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
钟楼在城北。进城这半个月,她每天都能看见那座楼,一次也没有走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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