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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听见自己 岗上起了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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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上起了北风,矮墙缝里灌进来的风把灯吹得偏向一边。
苏晚把灯挪到墙根,用背挡着。夜里没有雾,天上有云,云走得快,一会儿遮住月亮,一会儿放开。放开的时候城墙上的砖缝都看得清。
她把册子摊在膝上,翻了翻,没有翻到想看的那页,又合上。
城墙上的砖被风吹了多年,砖面磨得发亮,摸上去像上了釉。她把手按在砖上,砖是凉的,凉得匀,跟护城河的水同温。
墙缝里长着草,草早枯了,枯得发白,风一过就贴着墙响。
腕上的线从昨夜起就不老实。不是疼,是跳,跳得没有章法,快一阵慢一阵,像有人在里头拽。她把袖子撸上去看过两回,皮没有破,线还在原处,接头那儿泛着一点红。
第三回她不再看了。
后半夜,风小下去。岗上静,静得能听见城墙里的土在落。她背靠着矮墙,把腿伸出去,闭上眼睛。
她本来只想歇一歇。
睡着的那一瞬很短。她自己知道睡着了,因为她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自己站在街上。街上没有人,两边的门都关着,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新的,纸还白,上头的字被雨洇了,洇成一团。她往前走,走到街当中,站住。
街面的石板缝里长着草,草从缝里挤出来,长到脚踝那么高。她脚下踩着的那块石板是断的,断口朝上,翘起一角。
街那头有人在喊。
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声音隔着雾,隔着墙,隔着什么。喊的人很急,喊一阵停一停,停的时候像是在等她应。
她想应,张不开嘴。
喊她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她往街那头走,脚底下的石板越走越软,软得像踩在棉上。她低头看,石板缝里渗出一点白,白得像霜,可天不冷。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
那声音从她自己的胸口里出来,从心口底下那七格里出来,从最里头那一格出来。出来的时候不带一点隔,清楚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我上去看看。
苏晚在梦里就僵住了。
这句话她说过。说过不止一回。最近的一回是在钟楼底下,她仰头看那座钟,跟身边人数楼层,数完了,她说了句,我上去看看。
那时候她的嗓子比现在亮。
梦里的声音比现在亮,亮得年轻。
她睁眼。
岗上没有人。矮墙在,牌位在,灯在墙根亮着,火苗直着。城墙外头的护城河在流,水声比刚才清楚。
她把背从墙上直起来,手按在心口。
线在跳。
跳得比睡前快,跳得整整齐齐,一跳一停,一停一跳,像有人在外头照着拍子敲。
苏晚把线从袖子里放出来,摊在膝上。
两股线摊开,青的那股是她的,深的那股不是。她把手掌覆上去,闭上眼,往后放。
响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她自己的呼吸。吸进去,停一停,呼出来,比她现在喘得慢。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木头上,木头发闷,一声声往下走。
她听出来了,这是钟楼的楼梯。
楼梯很长,走了很久。走到一半有个人在上头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声音被楼板压扁。她的脚步没有停。
再往上,木板变成了砖。砖是凉的,脚步踩上去,声音发干。
走到顶,有一段很长的静。
静里头有人在数数。数得很轻,数到十七,停住。
她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
我上去看看。
苏晚把手从线上抬起来。
她坐着没有动,坐了有一阵。风从北边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
方才那一段里有一桩事不对。
钟楼的楼梯不是木头的。
她记得清楚。钟楼底下是石级,石级窄,两级之间垫着碎砖。她上过那楼梯,脚底下一直是石头,没有踩在木头上。
石级一共二十七级,到平台,平台上一道铁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
她把这一段记得很死。人站在钟楼底下往上看,钟大得看不见边,钟口的边沿上生着铜绿,绿得发黑。
那木头楼梯是哪里的。
她把线重新摊平,再放。
这一回出来的东西更多。呼吸、脚步、木头楼梯、数到十七的那个数,还有半句,压在最后,压得很低。
别让他们上去。
苏晚的手一紧。
线在指头底下绷了绷,绷得很硬。
这句话她没有说过。
她记得自己在钟楼上说过什么,记得自己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记得安永年在楼底下仰着头看她。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这话不是她的口气,比她的口气硬,硬得像在下令。
可声音是她的。
她把线松开,线落回膝上,落在册子上,线头垂到石级那边去。
她站起来,绕着岗走。走到东头,摸了摸矮墙上那列铁片,铁片凉,锈得扎手。走到西头,把最末那面牌位扶正,牌位底下压着的土松了,她用手指按平。
天没有亮。城下的鸡叫了头遍,叫完了又静。
岗上那盏灯照着台面,台面上的灰被人扫过,扫痕从北头起,到南头止,中间绕开矮墙底下。扫痕在矮墙那儿断了一截,断口齐,像是扫到那里就不肯再往前。
她坐着,看着那根线。
看了一会儿,她动了手。
苏晚把线拿起来,往手腕上绕。线先是凉的,绕到后来开始发热。她绕满,把线头从里头穿过去,扯紧。
扯紧的那一瞬,手腕上像被针挑了挑。她咬着牙,把线头咬在齿间,腾出手来又扯,扯到线绷直,把线头从齿间取下来,压进结里,用指甲往里顶。
结打得很死。
她试了试,用另一只手去抠,抠不动。线已经贴住皮了,贴得平,看不出是刚缠上去的。
腕上的跳慢下来。慢到后来,跟她心口的跳对上了,一跳一停,一停一跳。
苏晚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
她站起来,走到矮墙边,往外看。
城墙外头是黑的。护城河那边有一点水光,水光上头浮着薄白。远处有狗叫,叫了叫就停了。
她对着那片黑开了口。
有人么。
声音出去,散在城墙外头。
过了半息,城墙那头应了回来。
有人么。
是她的声音。语调、字、连末尾那个上扬的尾音,全都相同。
只是慢了半拍。
苏晚站着没有动。她的手指头抠住矮墙的砖缝,抠得指节发白。
城墙那头再没有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册子收进褡子,把灯吹了,从石级上下来。下到第十级,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岗上。
矮墙上的牌位站成一列,最西头那面朝着她。
她转过身,接着往下走。
城门口没有人。街上只有扫街的,扫帚拖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湿痕。她走过去,扫街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晚走回南边那间屋子。进门,闩门,把褡子放在桌上。
她把袖子撸起来,看手腕。
线还在。结还在。手腕肿起来,肿得发亮,皮绷着,线陷在肉里,像本来就长在那儿。
她试着把线头挑出来。挑了半天,挑不出来。指甲掐,线不打滑,也不动。
苏晚把手放下。
桌角有一把剪线头的小剪。她把剪口对着线,压下去。线不动,剪刃上起了一道白痕,白痕顺着刃口拉长,拉到刀尖,刃就钝了。
她把剪刀扔回桌上。
桌上放着一面小铜镜,是陆明棠上回带来的,说屋里太黑,让她照着梳头。镜子背面铸着缠枝的花,花心里嵌着绿锈。她把镜子拿起来,对着窗户那边借光,再对着手腕照。
镜背的花是缠枝,枝上生着叶,叶心里有一处磨得发亮,是常年被手指捏住的。
这镜子不是陆明棠的。陆明棠的东西都收在一个蓝布包里,包上缝着名字,从没有散在外面过。
镜子里那只手不是她的手。
瘦,青,指头长,手腕上缠着线,线结朝着外头。这只手比她的手老,老得多,皮上有斑。
她把手翻过来,镜子里那只手也翻过来。
掌心有一道旧痕。
苏晚放下镜子。
她坐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把袖口掖紧。然后她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褡子,把门闩拉开。
外头天已经亮了,日头照在门槛上,把门槛照得发白。
她跨出门,往西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抬起右手看了看。
那只手还是她的。瘦,青,指头长,指节上有薄茧。
腕上那线,从袖口底下露出一线青。
她把手放下,接着走。
走了半条街,她再一次把手抬起来。这一回她看的不是腕子,是掌心。
掌心的痕在,横着走,从虎口底下起,走到小指那一边。痕是硬的,摸上去像皮底下埋过什么,后来又抽走了,皮长回来的时候没有长平。
守岗的第四夜,矮墙外头那只手摊开过。手背朝上,手指蜷着,掌心也是这么一道。
苏晚把手攥起来,攥得指节发响。
街上有人在挑水,扁担压在肩上,水桶晃出来,泼在石板上。挑水的人从她身边过去,看了她一眼。
她把攥着的手揣进袖子里,接着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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