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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旧居 安永年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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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永年说完那桩事就走了。苏晚在南边又住了两夜,第三夜没有上岗。
她把这几天收的东西摊在桌上,逐样看过。火漆、断钱、青铜尺,还有那一小截刻着字的木头。木头上的字她看了三遍,还是拿不准前头那字是「〇」还是别的。
看到后半晌,她出门,往城东走。
城东是外城,比城西更旧。街上人少,铺面大半关着,板门上的对联褪成了灰。她一直走到一处窄巷口,巷子朝北,进深不长,尽头一堵墙。
巷口有一家豆腐摊,摊主是上了年纪的女人。苏晚问巷里住的是谁。摊主说不上来,只说那院子的门开了有些年头,进出的只有一个老头,姓什么不知道。
摊主说完,把摊上的水又泼了一遍,水在石板上淌开,淌到苏晚脚边。
巷里只有一户人家开着门。
门是老木门,两扇,门轴干得发涩。她站在门口,先听见的是一点声。声从屋里出来,很轻,一顿一顿,是帚子扫地的声。
她在门槛外站了站,才迈进去。
院子不大。当中是井,井台上没有绳,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没有土,板缝里也没有草,看得出常有人掀。
西墙根摆着三只水缸,缸里的水清,没有落叶,缸沿上搭着一只木瓢,瓢底的湿痕是新的。南墙底下码着柴,柴是新劈的,断面还白,码得齐整,长短分了两摞。
屋里的地扫得干净,干净得不像没人住。地砖上薄薄一层水,是刚洒过的。她顺着水痕往里走,走到东厢的门口。
东厢的门半掩着。推门进去,屋里一张桌,桌上一盏灯。
灯是点着的。
灯不亮,火苗小,只在灯罩里立着。灯罩上结着壳,壳的颜色和厚薄,她认得。她在岗上刮过那盏灯的壳,壳分两层,外灰内黄,厚有半分。这一盏上的壳,差不多。
她在桌边站住了。
桌面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的木头上包浆很厚,摸上去滑。桌角被烫过一道印,圆圆的,是常年放热壶留下的。
桌上有件东西,压着灯座底下。她把它抽出来。是一片纸,纸角都卷了,上头没有字,只有几道蹭出来的印子,像是有人常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得太多,指头在纸上留下了痕。
她退出东厢,回到院中。
走到院子当中,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厢的墙。东厢朝院的那面墙上,靠窗的地方有一片颜色跟别处不同,像是被人用水擦过,擦掉了墙皮上的灰。
她走过去看。墙皮底下刻着字,字很浅,刻的人下刀很轻。她一行行往下摸。
头一行刻着:不欠账。
底下一行被抹掉了,抹得很乱,只剩些许笔画的残迹。再往下又是一行,刻得比上面深:来看我的人,替我留一盏灯。
苏晚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她想起来,这东厢的灯是点着的。
扫地的人在西墙根。那人背对着她,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身量不高,腰弯着,手里握着扫帚,扫帚杆磨得发亮。
帚子在地上一推一收,推得慢。他推帚子的手法有讲究,先沿着墙根走,把细土都扫到明面上,再从中往四角推,末了把土归成一堆,不往外扬。
扫完一垄,他把扫帚换手,接着扫下一垄。
苏晚出了声。
那人直起腰,回过头来。
她认出来了。卷三那年,她在城外见过这一位。那时这人也是这身衣,也是握着扫帚,站在路口,眼睛看着别处。
那一回她从他跟前过去,他让了半步,没抬头。她当时只当是寻常路人,走过去就忘了。
她记得当时问过话,没说上几句。这人说的什么,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那人见她,也不吃惊,只是把扫帚在墙根靠好,从袖子里摸出手巾来擦了擦手。
苏晚问这院子是谁的。
空着的,那人说。
苏晚问空着的院子你扫它做什么。
空着也得扫,那人说。扫了才有人肯住。说罢他看了苏晚一眼,眼光在她袖口上停了停,又移开。
苏晚问他住这儿多久了。那人说记不清,日子过得都差不离。她问他住这儿做什么。看门,那人说。她问门后头有什么。门后头是墙。
两人站着说这几句,天就往上暗了一格。那人重新拿起扫帚,说天黑了,他要走。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看这院子,又看了看苏晚,像是有话,末了还是没说。
苏晚把院门带上,往西走。走到巷口,她又回过头。
豆腐摊已经收了。摊后的长凳上坐着一人。苏晚走近了才看清,是刚才扫地的老头。他把扫帚横在膝上,坐着没动。见她过来,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件东西,递过来。
东西用布包着,四四方方。她解开布,里头是块木牌。
牌子跟她褡子里那块相同,大小相同,边角磨圆。牌上没有号,也没有名字。
苏晚问这是什么。
牌子是给来的人留的,那人说。谁来了,谁自己往上刻。
苏晚问他为什么要给她。
他等的人今天来了,那人说。说完,他把扫帚扛到肩上,往北走了。走了一段,他又停下,回过头。
东厢的灯,他点了三年。
院里那间东厢的窗纸上,有一点黄。
她把院门重新推开。东厢里的灯,还是那样点着。
她走进东厢,把灯挪开,看灯座底下。灯座是陶的,底下没灰。她把灯座搬起来,座底下压的不是纸,是砖。
砖是灰的,比地上的地砖厚。
她把砖抠出来。
砖底下有浅坑,炕里放着一只木匣。匣不大,一尺来长,木头本色,没有漆。匣盖上有灰,灰上有痕。
痕是一道划痕,斜着走,从盖角到盖心。
苏晚看着那道划痕,先笑了。
她自己那块牌子,钟城发给收尸人的那块,盖角上也有这么一道。划痕的位置、斜度、起笔的地方,都一样。她当年拿这块牌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不当心磕的。
她把匣盖掀开。匣里三样东西。一卷纸,一块牌,一册总目。
纸卷得紧,用麻线捆着。她解开麻线,把纸在灯下摊开。纸是竹纸,颜色发黄,边上几处被虫蛀了。蛀洞有的大有的小,小的像针,大的能透进光。
上头写的字不多,一行一行排着,字是女人的字,写得瘦,笔锋收得很干净。
总目是一册账,比通册子薄。她翻开头一页,上头写着一句话:
防腐计划·第一批。
底下是号。号从零一往下排,满排十二。她一行行看下去。零一后头画了叉,零二后头画了叉,一直到零十一,后头都画了叉。
画叉的笔是朱笔,红得发暗。每一道叉都画得长短不一,看得出画的时候手底下有气力,落笔重,收笔也重。
零一二后头没有叉。
零一二那一行后头,写着一行小字:我给自己也留了一格,零一二。
苏晚把账按在膝上,坐了很久。
她翻回去,再从头看那排号。号后头都留着空格,空格里本来该写名字,眼下是空的。她数了数叉,十个。她数了数空格,也是十二,里头空空的,没有名字。
她又去看那卷纸。纸上的字比账多,她把纸铺在灯下,一行行读。
读到一半,她的手指停在一行上。
那一行写的是:我今年四十三岁。
苏晚把纸推远了些,又拉回来,再读一遍。纸上的字没有变。
她今年也四十三岁。
纸重新卷起来,捆上。捆的时候她注意到,麻线上打了一处结,结打得很紧,紧得麻线在结的两边都陷下去一道。打结的人打过不止一回,结的边上有旧痕。
匣底还压着布。她把布掀开,底下是一行刻在匣壁上的字,刻得比墙上的深。
谁开此匣,谁替我数一遍。
她把匣壁上的号从头数到尾。十二。数到末了,她停了停,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二。
匣盖合上以前,她又看了一眼那道划痕。随后她把自己的牌子从褡子里摸出来。牌子是木的,也旧了,边角磨圆,跟匣盖并排搁在灯下。
两道划痕并在一起,成了同一道。
苏晚把牌子收回褡子,把木匣抱起来。
出东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火苗很稳,像是有人在守着它,不让它灭。
她把院门带上,走出巷子。门轴照旧发涩,她把门轻轻推严,推严了才松手。
巷口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有风,风里有一点柴烟味。她抱着木匣往南走,走到街口,停下来。
身后的巷子深处,那一点黄还在。隔着墙,隔着一段路,隔着半条街,她还是看得见。
她把木匣换个肩抱,继续走。走出去很远,她回头,那一点黄还在原处。
像是有人替她留着一盏灯。
她把木牌从布包里取出来,跟自己那块并在一起看。两块牌摆在一处,一块有号,一块空着。有号的边角磨得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空着的那块,边角还带着新茬。她把自己那块重新收好,木牌贴着木匣,磕了一下,出声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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