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当收尸人》望山楠

119、先救活的 城东那条路

　　城东那条路上，苏晚遇见了活人。
　　活人在一座石桥底下。桥是旧桥，桥面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石头堆在河床上，堆出一道坡。
　　桥底下蹲着一群人，都往石头后头缩，缩得像一窝鸟。他们身上都是灰，脸上也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苏晚在桥上站住，没有下去。
　　先看四周。桥东边是官道，官道上有一条白线，正从北边慢慢过来，走到桥北头就停住了，像是桥下的河水让它停的。桥西边是一片苇子，苇子后头是城墙根。
　　桥底下先看见她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那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睡得不实，嘴角上有一道口水干成的印。
　　女人问她是不是收响的。
　　苏晚说我是。
　　女人问收不收。
　　苏晚说你们还活着。
　　女人说活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苏晚在桥上蹲下来，看桥下那些人。她看出来，里头有三个已经不对了。
　　一个男人背对着人群坐着，肩膀不动，坐得很直。另一位女人靠着石头，眼睛睁着，眼珠不动。还有个小孩趴在老人怀里，脖子上的皮已经起了褶。
　　这三个人还在这群人中间。这些人不知道。
　　苏晚没有说破。她下了桥，走到石头坡那头，先把离人群最远的一位做了。做的时候她背对着人群，做得很轻。做完了，她回到桥下。
　　这女人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女人说她是从城北来的，跟着这条巷子走，就走到这儿了。
　　苏晚问后头还有人没有。
　　女人说有。她说后头还有一队人，走在前头的和她走散了。她说这些人里，有原先卖水的，有开药铺的。开药铺那位身上还带着药。
　　苏晚问药在哪儿。
　　女人指了指最里头那位。那人怀里抱着布包，抱得很紧。
　　苏晚走过去。男人没有松手。她扒开布包的一角，里头是纸包着的几味药，还有一小盒白粉，是止血的。
　　药拿出来分了。分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说这是止血的，谁身上破了就抹。
　　桥下的人都看她。
　　分完了，苏晚站到石头坡上，往两头看。桥北头的白线还在，一动不动。这条线的后头是城北，城北还有人往外走。
　　她在心里落定了主意。
　　剩下的药分成两份，一份塞回男人怀里，一份拎在手上。
　　她说谁能走的，现在就走，往西，进苇子，从苇子绕到城外。苇子里头怎么走法她不知道。但苇子那边不会有人回头找人。
　　走不动的怎么办，女人问。
　　苏晚说走不动的留着，我陪着。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动。动的人不多。那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了，孩子还在睡。她往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朝她摆了一下手。
　　女人转过去，进了苇子。苇子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剩下来的人比苏晚算的多，主要是老人，还有抱着东西不肯放手的。苏晚数了一遍，然后往桥北头看了一眼。
　　北头那条白线往前推了一点。
　　往桥下走，蹲到石头边，抓住一位老人的胳膊，问他自己能不能动。老人摇头。
　　苏晚把老人背起来，往苇子里走了一段，把人放下，靠着苇子站住，又回去。这样来回跑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桥北头的线已经推到了桥头。
　　第二趟回回来的时候，桥下有点乱。有个年轻汉子不肯走。他手里攥着一只鼓鼓的口袋，是粮袋，袋口扎着绳。
　　苏晚让他把口袋放下。
　　他说放下就没了。
　　苏晚说背着这个你走不出苇子。
　　他说他不走。
　　苏晚蹲下来，把口袋从他手里解开，从里头抓了两把米，塞进他衣襟，然后把口袋口重新扎好，往他背上一搭。
　　她说完这一句就去背下一位。那男人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口袋重新背上，跟着往苇子里走了。
　　第四趟背的是那个一直抱着布包的。人身上很轻，背到一半，苏晚觉得背上凉了。
　　把人放下，看了一下。人已经不对了。
　　苏晚没有慌。把人靠在苇子上，从怀里取出器具，做完了。做完以后她站起来，回头看桥底下。
　　桥底下还剩两位，都坐在石头上，都没有动。
　　白线已经过了桥，正顺着桥底的坡往下淌。
　　苏晚没有再回去。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看着那条线把剩下的两位舔过去。舔过去以后，两下都塌了。
　　转过身，往苇子深处走。
　　苇子比她想的难走。根在水里，水到小腿。苇叶边上有细齿，划在胳膊上，出来一道道白印子。她走一段，回头点一次人数。点到第四回，后头那个年轻汉子跟不上了。
　　她回去把他拖出来。拖到有水的地方，让他喝了一口水。男人喝完，把粮袋往上提了提，自己走了。
　　出苇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苇子那片比她想的长，她在里头绕了两回，绕到第二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同一处水洼边上打转。她退回去，认准了水的流向，顺着水流走，才走出去。
　　出了苇子，是一片荒滩。滩上有一间废弃的看水棚，棚顶还在。
　　棚里有半截塌了的灶，灶台上搁着一只豁口的盆。她拿盆去滩边的水沟里舀了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让人喝。端到第三盆，她自己也喝了两口，水里有草腥味。
　　她把人都安置到棚底下，让人把棚里那堆干草铺开。
　　老人躺在草上，脚上的伤用布缠了。缠布的时候老人一直看着她，看完了问了一句：城外也不见得就活着。
　　苏晚说城外至少还有几个时辰。
　　老人说时辰有什么用。
　　苏晚说时辰能攒。她说攒够了，人就能走到没有线的地界。
　　那次带出来九名活人。半路上折了三位，剩下六位到了城外。到城外以后，走了两位，不知去向。
　　留下来的活口，她挨着看过。一位老人腿上有一道口子，是苇子划的，上了药。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醒了，在哭，哭得不响，声音很弱。
　　剩下的是兄弟两个，一个伤了脚，一个没事。
　　她问兄弟两个打算往哪儿去。
　　弟弟先开的口。他说他们原本是城西一带的脚夫，替人挑货，一天挣二十来个钱。
　　他说南塘城里的脚行各自划着地界，出了界就要挨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搭在哥哥肩上。
　　哥哥说往南边投亲戚。
　　苏晚说南边在过线。
　　哥哥说他知道。他说他亲戚在南边，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苏晚给他指了一条绕山路，说走那条路能多两三天。兄弟两个谢了她，走了。
　　看水棚底下只剩她自己和那对母子。孩子哭累了，睡着了。
　　后来有人问她，那时候为什么不把桥底下那两位也背出来。
　　苏晚说背不出来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又补了一句：我只有一双手，一双手只够背一条。
　　那人又往下追问那两位是不是本来还能救。
　　苏晚说得看什么时候问。要是在她背第一趟的时候问，那两位还能自己走几步。要是在她背第四趟的时候问，那两位已经坐下，坐下的人背不动。
　　再后来有人问她，那时候为什么先做已经不对的，而不是先去救可能还活着的。
　　她想了很久。那已经不对的人，要是放到桥底下那片人中间，半个时辰里，活人都会不对。她说她不是救他，是先把这个坑堵住。
　　她说到最后，说了一句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话。她说那天桥上要是她犹豫一刻，桥底下那些人一条都走不出来。
　　那天夜里，她们母子在看水棚里过了一夜。她把身上那件外衣脱下来给孩子盖上，自己靠着棚柱坐到天亮。
　　孩子半夜醒过一回，哭了两声。女人哄他，哄不住，只好把□□塞给他。棚里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灶膛那边一点余火还亮着，照着女人半边脸。
　　苏晚问她叫什么。
　　女人说了一个姓，说过不下去了。
　　苏晚说姓留着。她说姓别扔，往后孩子问起来，你得答得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出去看了一眼。东边的天是灰的，灰里有一线黄。
　　她往桥那边走了一趟。走了一刻，走到能看见桥的地方就停下，没有再往前。
　　桥已经不见了。石头坡还在，坡上的石头都白了，像是夜里下过一层霜。
　　桥底下那两位塌下去的地方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只剩两片浅下去的印子。线在桥东边拐了一下，贴着水边往南去了，走得比昨天慢。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完了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转过身又看了一眼。这一眼她看的是桥西边那片苇子。苇子还是昨天的样子，风一过，苇穗一齐往一边倒。
　　她在心里记下了一条：线绕水的地方，走得慢。
　　回到棚里，她把器具重新清了一遍。清完了，她在那间棚的土墙上划了一道。
　　划的是一道横线。
　　她划完看了两眼，没有解释，也没有擦掉。
　　那墙上原还有几道别的痕，是前头住过的人留下的，一道深一道浅。她这一道划在最右边，比别的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