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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收不完 南塘城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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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塘城陷是第十二天的事。
那天早上,城北那段墙上先起了雾。雾不高,只到人腰,沿着墙根往两边铺。铺到城门洞时,门洞里的守兵先咳嗽,咳了半刻钟,咳到弯腰,弯下去以后,就没有再直起来。
苏晚在响房里听见的不是喊声,是安静。南塘城早上一向吵,菜贩、车轴、挑水的扁担,今日全没了,只剩一种低低的嗡声,像有成千上万只蜂在城外地里转。
器具背上肩,出门。
出门以前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响房那两间屋的门从里头锁上,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前头那间屋里堆着散页和药,后头那间是空的。锁上以后她又退开两步,看了看那两扇门板。
门板是旧的,缝里能伸进一根指头。她还是锁了。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走的人不慌,走的时候低着头,手垂着。挑着空担子的汉子走在她前头,走着走着把担子放下了。放下以后他慢慢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人。
苏晚把手里的铃举起来,摇了一下。
铃响过,汉子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城门。
进巷子之前,她把情形自己看了一遍。看过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巷子里有七个人。靠墙的、坐地上的、还在慢慢走的,都在。他们都还有身子,还能动,皮肤是青灰的,像搁了三天的鱼。
苏晚认得里头两张脸。前天她还跟人家买过柴。
器具放地上,先做靠墙的。清响这一行有规矩,先做不动的,再做动的。动的还会走开,不动的已经走不了。
靠墙的那位做完,她往下一位动手。做到一半,巷口那边走过来的人多了。三五成串,还有一队,又一队。她数不过来,也不再数。
手里这个做完,抬头看巷子两头。两头都是人。不是走来的,是从各家各户的门口出来的,像是巷子本来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忙乱是没有的。先看位置。巷子窄,人挤在一处反而慢。退到中段一堵矮墙前,器具摊开,短的放前,长的放后。
接下来她做了什么,她自己后来记起来也是断的。她记得手上的布用完,是做到第三个。她记得把外衣脱下来撕了。
她还记得走过来的人里,有一位身上穿着她认得的衣裳,那衣裳是白沙镇那位卖柴老头的。她停了一下,还是做完了。做完那一下,手在抖,可手没有停。
做到半上午的时候,巷口来了两个人。两人都穿着分号的短褂,手上提着锯和锤。
苏晚停了手,看着他们。
领头的那位走到巷子对面的库房门口,把手里的告示往门上一拍。告示上盖着分号的印,墨还是新的,写着:南塘分号即日起封仓,凡响物、器具、布药一律收回,不得私取。
苏晚走过去,问他封仓之后药发到哪儿去。
那人说发到哪儿不是他定的。
苏晚说北门那边还有人在用药。
那人说他知道。他说完这句,把钉子敲了下去。钉了两下,钉进去了。
苏晚问他叫什么。
那人报了名字,姓吴。
苏晚说吴师傅,你今天敲了钉子,回头要是北门那边有人因为没药死了,这份账,我记在谁头上。
那人手上停了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把钉子敲完。
两个人走了。门上的告示贴在原处,风一吹,纸角翻起来,翻起来又落下去。
苏晚站在那扇门前,看了一会儿。看完了,她转身回去,接着做。
到晌午,巷子里的人还在往外流。
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到屋脊上头去了。按她的快慢,一条巷子得耗半天。城南这样的巷子有多少,她算不出来,也不敢算。
剩下来的布和药,她跪下来收进袋里,收得很整齐。收完她站起来,往城北走。
路上她遇到会里的人。那人挑着空筐,跑得很快,见了她喊了一声,问她去那边做什么。
苏晚说城北的人多。
那人说城北的人最多。
苏晚说人最多的那边,得先有人去。
那人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没跟上来。后来苏晚才知道,那人当天下午就出城了。
城北的墙根下,人已经堆到了门槛那么高。她走到最边上那一层,蹲下去开始做。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动作慢到一炷香只做完一件。这一层做完,抬头看,墙根下还有三层。
她做不动了。
做了这一行这么多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收不完。不是做不快,是做过以后总数没有变化。她做完的,后面还有,前头又新出来。
这活儿成了一个不动的数。她在上头磨。
做到中间,她碰到个孩子。那人靠墙坐着,衣裳是绸的,料子很好,袖口上还绣着花。苏晚认得这种料子,南塘城里有铺子卖,一匹要卖二两银。
那人是个孩子。看着不到十岁,脸上还很干净,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糖化了一半,沾了灰。
苏晚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先做他。她把他手上的糖葫芦拿下来,放在一边的砖头上,然后才动手。
做完她站起来,走到巷口,坐在一只倒扣的水缸上喘气。喘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把怀里那张纸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钟塔的执照上写着的话,她一句一句念完了。念到最后那句,她停住。
那句话是:只收报得上的。
墙根下那一片还在往外流。
她把纸折起来,收回怀里。
晌午过后,她回去了一趟。响房在城北,门上还是她早上那把锁。她掏钥匙开门,开了锁,推门,门里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着分号的短褂,正把架子上的散页往一只筐里装。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装纸的那个抬起头,说这是分号的规矩。他说封仓以后,凡分号发出去的纸、药、器具,一律收回。响房是分号拨的,屋里的东西也是分号的。
苏晚说这屋是我租的,租金记在照上。
那人说照今早作废了。
苏晚问他什么时候作废的。
那人说今天早上,南塘分号往上递了一份报,说这一带已经不必再发照了。
苏晚说报递到哪儿了。
那人说递上去了,往上递,递到谁那儿他不知道。
两个人装完了筐,抬起来往外走。出门的时候走在后头的那个把门带上,回手落了锁。锁是他自己带的新锁。
苏晚站在门外,摸了摸自己手上那把钥匙。钥匙还是热的,锁已经不是那把了。
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再敲那扇门。她转身往外走,走了约莫半条街,才停下来,把那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路边的一口水井。
这时候有人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
叫的是程九娘。
苏晚回头。是个老妇人,六七十岁,头发是白的,脸上灰扑扑的,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褂子。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水。
老妇人问她是不是程家那个丫头。
苏晚说不是。
老妇人说她是南塘旧库看门的孙婆子。她说当年苏晚进旧库当杂工的时候,是她给开的门。她说她认得苏晚的手,那年苏晚按手印,手上的老茧按出来的印子和别人不一样。
苏晚站着,没有动。
孙婆子把碗往她手里塞。她说她儿子早上从北门进来,走到这条街上就不动了。她说她弄不动他,请苏晚去帮她做一下。
苏晚跟着她去了。
那人确实在,靠在巷子尽头的一棵树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还搭在膝盖上。苏晚蹲下去做,做得很慢。做完了,她把汉子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平。
孙婆子蹲在边上,一直没说话。等苏晚把器具收起来,她才说了一句:他不是响物。
苏晚说他是。
孙婆子说他是昨天还好好的。
苏晚说昨天是昨天。
孙婆子没有再说话。她把那只碗端回去,碗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印出一个小圆。
苏晚看着她走回去。走了几步,孙婆子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说姑娘,你也是报了名字的。
苏晚说我是。
孙婆子说报了就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意思,说完就走了,走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她做了三件。
一件事是把带来的布、药、纸分成两份。一份带在身上,一份放在城北那座破庙的门槛下,用草盖着。谁找得到就用得上,她顾不上去分给谁。
再一件事是把响房的门锁上。锁的时候钥匙扔进了井里。往后那间屋里有谁也说不准,不如谁也别进去。
还有一件事,是站在城北的十字街上,朝四面各看了一眼。看完挑准方向走,走的时候没回头。
挑的是往东。东边是活人走的那条路。
往东走的时候,她路过那棵树。树下已经空了,土上留着人靠过的印子。
旁边那块砖头上搁着那根糖葫芦,糖全化了,剩一根竹签子横在砖上。签子上粘着一层薄薄的糖皮,被日头晒得发亮。
她伸手把竹签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她把签子摆正了,跟砖沿平行。
往东那条街走到头,有一道矮门,门后头是出城的路。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
北边那片墙根下,还是那些人。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喊。雾已经散了,日头照在墙上,把墙照出一片很淡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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