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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杂工 南塘在土桥 ...

  •   南塘在土桥铺南边一百三十里,靠着一条断了的河。河床露着底,石头晒得发白,走到近前没有半滴水。
      城比土桥铺大出不少,城墙是石垒的,墙根下摆着卖咸鱼和粗布的摊子。盐仓巷在最南边,进了巷子,咸味就压过了别的味道,走到尽头是一堵青砖墙,墙上开一扇黑漆小门。
      苏晚去的是管事房。
      门后头就是钟塔的旧库。
      苏晚去的是管事房。管事姓屠,下巴上一道疤,说话前先咳一声。
      他把纸推过来,纸上有三行格。姓名,籍贯,保人。
      苏晚在姓名那一格写下程九娘,籍贯写桐乡,保人留空。屠管事抬眼看了她一回,又低头把那三行看了一遍,问她保人是谁。
      苏晚说没有保人。
      屠管事说没有保人得交双份的押钱。
      她把茅先生预先给的铜钱数出来,数够了,推到桌角。
      屠管事把钱收进抽屉,取出一本册子翻过页,笔尖在墨水里点了一回。他在上头写:程九娘,桐乡,盐仓巷旧库杂役,月钱四百,管饭。
      写完他把册子转过来,让程九娘的名字底下按手印。
      苏晚看着那一行字。周伯讲过规矩,进钟塔的册子,按了手印就算立了档,往后走到哪儿都能查到。她这些天藏在瓦窑里,靠的是没有名字。按这一下,她就有了。
      按下去的手指还是落到了纸上。
      红的印子按得很重,指头的纹路在纸上摊开。程九娘这三个字后头落了红点,像别处那些名字后头都有的那种红点。
      屠管事把纸抽回去,拿吸水纸压上,压在红的印子上。他一边压一边交代库里的规矩:册子不许带出去,抄本不准抄,柜上的号只许看,不许记,记了算偷。
      苏晚问库里的册子记的是什么。
      屠管事说上头让记什么就记什么。
      旧库的屋子比外头看着大。青砖墙进去,迎面三间通屋,屋梁上钉着铁环,环上吊着罩子灯。屋子当中一排排木柜,从门口排到后墙,柜面上钉着木牌,牌上刷着号。
      号是竖着写的。上头是汉字,底下跟着一串数目。汉字翻来覆去就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这些。数目从一到十几不等,写得很小,是印子盖上去的,排得齐整,像站好了的人。
      库里有四个人。管钥匙的库丁荣伯,瘸着腿,走路一拐一拐。管抄写的是鄢先生,眼睛不好,抄字的时候鼻尖几乎贴着纸。另有做粗活的男女各一,不跟她说话。苏晚是第五个。
      杂役的活是抬柜子、擦灰、挪架子。旧库要腾地方,井台上人手不够,官上催了几回,钟塔才招人。
      苏晚扫地扫到第三排,荣伯喊她过去抬柜子。柜子是老柞木的,两人抬着走,木头压在肩上,走得急了脚底下就磕。
      歇气的时候荣伯从怀里摸出锡壶,倒了酒喝了。他背靠着柜子出气,眼睛盯着柜面上的号。
      苏晚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问他牌上的号是做什么的。
      荣伯说他不认得几个字。
      苏晚说她不认得牌子,认得数目。
      荣伯笑了一声,说这么些柜子,号要编号,一排一个样式,排乱了就找不着东西。他抬起下巴点了点最里头那一排,说内屋的号是后编的,编法他不识得,识得的人不在南塘。
      苏晚问识得的人在哪。
      荣伯把锡壶盖塞上,两回都没有答她。第二回他答的是别的,说内屋的钥匙不在他手里,那把钥匙半天才开一回锁,开锁的人从北边来,戴手套。
      那天收工,天已经黑了。苏晚往外走的时候路过账房,门虚掩着,屠管事在灯下写东西,灯芯拨得很亮。
      他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封面蓝,是白天写的那个。另一本封面发黑,摊在他左手里,他没有落笔,只是隔一阵翻过页。翻着翻着他停下来,手指按着一行字,又翻过去。
      苏晚从门缝里看过去,只看见那一行字的后半截。前头被他的大拇指压住了。
      第二天头遍扫地,苏晚扫到内屋门口。内屋的门上挂铜锁,锁鼻子亮得干净,是常被人手摸的东西。
      门缝有一线宽,缝里透出光。她蹲下去扫门槛,眼睛往缝里看。
      内屋比外屋深,柜子更高,一架顶到梁。头一架柜子的牌上写着一个字,不是甲乙丙丁。那字写得比别的牌都大,笔画粗,像后头有人拿刀刻上去的。
      看门的鄢先生在她背后咳了一声。
      苏晚站起来转过去。鄢先生抱着一摞纸站着,瘦长的脸,眼睛眯成缝。他没有问她看什么,只把纸递过来,叫她送到账房。
      苏晚接了纸往账房走。走到廊子拐角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回,鄢先生还站在原地,脸朝内屋的门。
      入夜以后荣伯住的值房里亮着灯。苏晚端一盆水进去擦地。
      荣伯盘着腿坐在炕上,正在数钥匙。他把钥匙数了一回,又数一回,数到中间少了一把,在炕上摸索了半晌。
      苏晚一边擦地一边说,今天下晌后墙根有人翻进来过。
      荣伯数钥匙的手停了。
      苏晚说她在井台上看见影子,翻的还是靠内屋那一段墙。
      荣伯把钥匙串塞进怀里,下炕关门,动作比平时快。他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回,问她为什么要说。
      苏晚说库里的东西要是少了,头一个问的是看库的人。
      荣伯没有落锁。他把门闩搭上,站在门后喘了一阵气,才说了一句:那一格不能空。
      苏晚问哪一格。
      荣伯说他数的是钥匙,少的那一把是内屋的。
      那天夜里苏晚躺在通铺上没有睡实。掌心的红印子还没洗下去,摸上去有一点涩,像那点红是长在肉里的。她躺在铺上,眼睛盯着梁上吊的灯罩。
      灯罩下头有影,影里那个号是黑的,黑的底下压着一层浅的。
      她看出来了:那个号的印子底下,压着另一个号。上头那个是后印的,印得很重,把下头的浅印子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
      苏晚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掌心。
      名字是她自己按上去的,按的时候心里清亮得很。可她爬起来那一回,往门口看了一眼内屋的方向,那一格的空处她记得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杂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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