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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布与旧名 马蹄声在上 ...

  •   马蹄声在上面的官渡停了。

      严六站在路口看了片刻,回来低声道:“三个人。灰衣,带剑。官渡的伙计领他们看渡册。”

      陶三抬起脸,眼睛里原来还有的那一点松动,很快又硬了回去。

      “这里没写册。”他说,“他们问,我就说没见过。”

      洛青禾没有指望这一句。

      从坡上看下来,船棚、棺车、茶棚都无处可藏。官渡的伙计若问谁走过,什么也不用多说,朝下游指一下就够了。

      她将册子重新包好。

      油纸被棺底那道木缝夹得很平,尚能防水。她先把周大成的纸条另放一层,再把闸簿包起来,贴身收在衣内。

      谢听澜伸出左手。

      她没有给。

      “镖已交。”他说。

      “册子上有我爹。”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洛衡的女儿,和你让我卷进来,是两件事。”

      谢听澜将手收了回去。

      洛青禾抓住棺底,用力推正。暗榫没再放回去,她收了一根进腰袋,另外两根搁在棺内。

      “这东西你原先知道多少?”

      “只有名字。”

      “周叔要找陶三,你知道么?”

      “知道。”

      “陈九呢?”

      “不知道他还活着。前两年我找过他的籍贯,乡里说当年尸体没找到,家人替他设了空灵位。”

      “那你怎么不直接来问陶三?”

      “问过。他不说。”

      陶三在门边冷冷道:“你身后跟的人,比这里喝茶的人多。我说一句,活不过当晚。”

      谢听澜没有反驳。

      洛青禾看着他。

      最初在芦花坡见到时,他只是一个持剑的人。剑拔出来,四个人便走了。那让她很容易以为,他知道许多事,也能做许多事。

      如今他坐在破船棚里,白布上多了两处红,手指用力时还会发颤。

      那个十九岁连胜七馆的剑客,和眼前的人不是同一个处境。

      “先包伤。”陶三忽然说。

      他挪来一张凳子,把洛青禾按下,又从船棚角落拿出一个粗瓷罐:“烧开的水。别往河里舀。”

      洛青禾的肩已经开始肿。

      链头划开的口子不深,却磨进细沙。她抬起袖子试了一下,布贴在血上,扯得很疼。

      谢听澜从钱袋里拿出一卷干净布:“我只带了这个。”

      陶三接过来,倒热水浸湿伤处边缘,等了片刻,才一点点掀开衣料。

      洛青禾没叫,牙却咬得很紧。

      “疼就喘气。”陶三道,“憋着做什么。”

      她喘了一口气,果然好些。

      用瓷片刮去沙粒时,陶三忽然问:“你娘呢?”

      “三年前,冬天走的。”

      “什么病?”

      “先咳,后来吃不下。我带她找过三个大夫。”

      陶三的动作慢了一瞬。

      “我不知道。”

      洛青禾没有说没关系。

      有关系。

      母亲最早做的是渡口边的小生意,替船家缝帆布,给闸工送饭。陶三的船来过她家,她也在陶三的船上吃过糖。

      后来母女二人被赶出临江,许多人都说不知道。

      陶三低下头,继续洗伤口。

      船棚的屋顶漏了一处雨,水滴到木屑里。他用一个破盆接住,不知该往哪儿看,最后还是看向洛青禾的刀。

      “石牧舟教的?”

      “是。”

      “他没走。”

      “他腿不好,走不动。”

      陶三轻轻摇头,又没说什么。

      伤口洗净,敷药的药粉却不够。谢听澜取出一小包,纸上写着闻记医馆,字迹清楚。

      “今早买的,止血散。”

      洛青禾扫了一眼纸包:“闻素秋?”

      “你认识?”

      “她给我娘看过病。药钱还有一两三钱没还。”

      谢听澜没把药收回。

      陶三倒了半包到她肩上,余下的重新折好,递还给谢听澜。

      他在布卷上撕下一条,递到洛青禾面前,示意她抓着,另一头绕过肩背。

      洛青禾左手握不牢。

      谢听澜接住布尾,慢慢收紧。

      她看见他的右腕。

      白布边缘有一点深黄,像是用了药,但手指冷得没有血色。如此旧伤,不该只因提了一下棺材,就渗出血。

      “里面是什么?”她问。

      “一处没长好的伤。”

      “为什么没长好?”

      谢听澜打好了结,坐回对面的木箱上。

      “没养好,也有旧东西在里面。今天原本要去换药。后来听见桶铺出事,便先去了西门。”

      洛青禾不再往下问。

      她吃过伤口长不好的苦。去年押瓷器,肋下被刀划过,赶路七天,布换了又换,后来在闻素秋门口几乎站不住。

      闻素秋替她清伤时,骂得比石牧舟还凶。

      “在你们眼里,不倒下就叫没事。”

      洛青禾把剩下的布挪到他手边:“你先换。”

      谢听澜没有客气。

      他将旧布慢慢展开,手腕上一道陈年的白疤格外清楚。疤旁有两处新破的皮,原来是用绑带支撑竹杖时磨出来的。

      洛青禾明白了。

      他在芦花坡解竹杖,需要用右手固定杖身。那点红就是这样来的。

      她帮他将新布压住,不去碰伤处。

      “他们在坡上说,你曾去七馆会剑。”

      “去过。”

      “城里说,你是勾结河盗的叛徒。”

      “也有人这样说。”

      “真有河盗么?”

      谢听澜的目光掠过陶三。

      “有。”

      这一个字让陶三肩膀缩了一下。

      洛青禾没有漏看:“和册子有关?”

      “师门用那群人替我定的罪。他们劫过别人的船,也替人押过货。但关于甲辰那夜,我目前能交出的证据不够。”

      “我不想听你给自己翻案的说法。”

      “我知道。”

      “我想知道,你要做的事,会不会把陶伯、车夫和我师父都带进去。”

      谢听澜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会。”

      陶三起身要走,被洛青禾叫住:“不是说现在一定发生,是说有这个可能。我们得听完。”

      谢听澜抬头:“这件事如果有官府的人参与,就不会只找拿书的人。和周叔往来过的人,都可能被问。藏着册子,也未必能让他们放手。”

      “所以你给周叔安排了别的去处?”

      “本来在渡口接他,送他过河,沿南路去白石县。我在那里租了间屋,找了能照料他的人。”

      “不是让他留下作证?”

      “他想先离城。”

      洛青禾看了看那口棺材。

      她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周大成或许给自己准备了两样东西。

      一条走得出去的路。

      一口没走出去时能用的棺。

      “他为什么选我?”

      “他想让洛家知道这本书还在。”

      “也想用我挡一次刀。”

      谢听澜没有替死者辩解。

      他低声道:“是。”

      洛青禾从怀里摸出镖约,重新看了自己按下的指印。三日前,她能拒绝。可那时她知道的,只有一个将全部积蓄推过来的旧街坊。

      周大成把她最难拒绝的地方算准了。

      现在他死了,她还活着,她的怒气没有一个能当面承受的人。

      她将纸慢慢收好。

      “以后你知道的,先告诉我。你不知道的,也说不知道。”

      谢听澜道:“好。”

      “我不会因为你剑好,就照你说的走。”

      “你已经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再将刀摆在两人之间。

      严六从外面快步进来。

      “他们问完官渡了。”

      陶三立即捡起空水盆,往茶棚走:“你们藏后面,我去应付。”

      “你准备怎么说?”洛青禾问。

      “没看见。”

      “棺车就在外面。”

      “说没人,车是寄的。”

      “有人亲眼看见我们下来。”

      陶三停住。

      洛青禾站起来,肩上的布被牵得有些紧,但血暂时止了。

      “棚后能下水么?”

      “能。我的船在后头。”

      “船里有撑篙、有桨?”

      “都有。”

      严六将茶桌上的银袋提起来,连同自己的馒头和洛青禾放在车上的行囊,先搬到船篷下面。棺里取出的油纸则由洛青禾贴身收着,谁也没有让它离开视线。

      她转向严六:“马车留在这里。你从船棚西面往上走,那条路能回官道。我们先让他们看见人往河边去。”

      严六拧起眉:“你说坏了车赔。现在又要扔车。”

      “没有砸,只是留。你别在这里等着。”

      他看着她,攥紧手里的小刀。

      谢听澜取过竹杖,将包伤剩下的布收好。

      洛青禾往前走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陶三。

      “陈九。”

      陶三的脸一下绷住。

      “我还没要你说他在哪儿。但若他活着,你现在出去说没见过,别人便会去找他。周叔的铺子已经被翻过,他们会找到能找到的旧人。”

      陶三握着盆,铁锈沾了一手。

      过了一会儿,他把盆放下。

      “去东湾。”他说,“别上石桥的码头。那儿有人认识我。”

      洛青禾没再问。

      门外,马蹄踏进茶棚前的泥地。

      有人叫了一声:“陶三。”

      叫的是名字,不是老人家。

      洛青禾把竹杖递给谢听澜,先走进了茶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布与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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