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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鹭渡 白鹭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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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渡有两个渡口。
上游的官渡运车马,有石阶,有验货的木亭,冬天也有人守着。下游的民渡只走小船,柳树上挂着一面破旗,船工若出去了,客人就在茶棚里等。
镖约上没有写哪一个。
严六将车停在岔道,洛青禾没有立刻跟谢听澜往下走。
“周大成说的,是这里?”
谢听澜指着下游那面旗:“陶三的渡口。他上个月才把官渡改到约上,我前日去过桶铺,后来又改回白鹭渡。”
洛青禾展开镖约,看了看那三个字。
白鹭渡的笔画确实挤在一处,下面有浅浅的旧墨,先前她以为周大成不会写,改过错字。
“为什么改?”
“他说官渡有人认得我。”
“昨天还是前天?”
“前天。”
“他前天也来过我师父的摊。”
谢听澜道:“他从我这里走,去找了你。”
时间对得上。
洛青禾将纸收起来:“我会找人确认他改过这几个字。”
谢听澜点头,先沿窄道往下走。
严六在她耳边说:“这姓谢的,真是那个姓谢的?”
“同名的人,不至于吓跑四个。”
“那我们也该跑。”
“先交货。”
严六闭上嘴。花生低头在草里闻了闻,扯出一根带泥的嫩草,嚼得很专心。
民渡旁摆着六张桌,没一个客人。茶棚底下挂着干葫芦,葫芦旁有一双补过的鞋,一件晒不干的蓑衣。炉口燃着湿柴,烟从棚里缓缓翻出来。
陶三站在灶前,看见棺车,先皱了一下眉。
“往官渡去。这里没地摆。”
谢听澜将伞收好:“陶伯,是周叔的货。”
陶三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拿起铁钳,将炉里一块歪斜的柴推回去。
“船棚空着。”
洛青禾看见他手上的钳子夹了三次,才夹住那块柴。
船棚在茶棚之后,临河,有三面木板墙。原本补船的活搬到更下游去了,地上仍有旧木屑。洛青禾从车上解绳时,发现棺盖边多了一处压痕。
是她的刀留下的。
她把这一处也写在镖约背面:芦花坡遇截,左侧上沿一道刀背痕,盖未启。
谢听澜看了她一眼。
“交货时,省得以后各说各的。”她说。
棺材搬进棚,严六拿空布擦车辕,仍不住往路上望。
洛青禾把镖约放到一块平木板上:“手印。”
她带了一个很小的泥盒,红泥收在布里,不容易干。谢听澜看了约,右手指尖伸不直,便用左手按下去。
洛青禾没有收纸。
“你的名字。”
他接过笔,用左手写了谢听澜三个字。字略有些斜,起笔和收笔却很清楚。
“另写一句:庚戌年四月初七,白鹭渡收棺一口,镖物封完。周大成的事,与你收货是两件。”
谢听澜按她所说添了。
严六从门边伸过头:“我能走了么?”
“可以。”洛青禾把那袋一百两放到桌上,“你方才帮了我一次,还得另给你钱。现在我身上没有,回城后,来石师父那里取。”
“不用。我帮的是花生,没了车和骡子,我一家吃什么?”
他在车头挂好空袋,拉着骡子走出两步,忽然又回来。
“你肩上的口子,别拿雨水洗。隔壁茶棚老头有干净水。”
洛青禾应了。
严六看着她,终于还是没有牵车离开。他把车停到棚侧,取了一个馒头,坐在车辕上慢慢吃。
“路上泥多,”他说,“歇歇再走。”
谢听澜没有揭破。
他把竹杖靠在墙边,从衣内拿出一柄小刀。小刀比洛青禾的掌心还短,刀柄缠着细线。
洛青禾拦住他:“周叔说不准开。你收下之后才算你的。”
“你已经交了。”
她看了一眼镖约,退开。
谢听澜并没有撬盖。
他先把棺材翻过来,露出底板。七个细眼里,四个钉得密,三个略深。他将小刀插进最右侧的细眼,慢慢挑出一截木榫。
榫上裹着一片薄纸。
再取中间的榫,最后取左侧。
底板向下一沉。
里面还有一层底。
两层之间不过两指厚,装了一本用油纸包住的册子。旁边塞着干燥的樟木片,最外面另铺一层很细的木屑。
洛青禾终于明白自己闻到的是什么。
谢听澜取出册子,右手想去扶,刚抬起来,又放了回去。他将油纸平铺在棺底,用左手展开。
册子并不新。
纸边发黄,水浸过的一半皱得厉害。有几页断了角,旧线也断过,后来用黑线重新缝起来。
封皮写着四个字。
甲辰闸簿。
洛青禾没有马上伸手。
她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甲辰年,回澜河决堤,城里用来记水位的高杆折在半腰。她家院里的鸡飞到桑树上,母亲先带她去南岸找父亲,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下。
“闸塌了,哪还有人。”
说这句话的是个卖鱼的。他腰上挂着一只破篓,篓里躺着两个湿透的孩子,一个活着,一个没动。
她当时没哭。
她觉得父亲每天在闸上,知道什么时候风大、什么时候水急,他不会死。
直到三日后,母亲带她去城门。
父亲的尸首被吊在那里,脸朝着城外。城门边贴着告示,说他喝了酒,拿了钱,开闸毁了三个村。
她记得告示上有个字自己不认识。
“殃。”
她问母亲,那是什么意思。
母亲把她的眼睛捂住,手湿得发凉。
谢听澜的手在封皮边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
洛青禾回过神。
“你不知道我是谁?”
“周叔说,找了洛衡的女儿。”
她慢慢走过去。
第一页上列着值夜工的名字。监闸:洛衡。值录:陈九。扳盘:郑顺、吴大头、魏七……
名字写得有大有小,像是怕纸不够,有的人只记了常用的称呼。
她的手放到父亲的名字上。
字不是父亲写的。
他写横时,末端总要往上翘一点。这个洛字平平的,衡字的中间少了一笔。她知道这不能说明什么,但还是把手指沿着每一笔摸了一遍。
谢听澜翻过一页。
纸上记着时间和水尺。
子时二刻,南副闸开。
丑时正,东渠过船十六。
丑时三刻,合南副闸。
下方最后一句歪斜:寅初,墙根响,西缝水。
再下一页,半张纸已经不见。
洛青禾抓住册角:“后面呢?”
“原本就这样。我没有看过。”
“你没看过,为什么来收?”
“周叔传话,说有甲辰年当夜的底簿。他不肯在铺里给我,怕有人搜。约好今天亲自带棺到渡口。”
“这本书能证明什么?”
谢听澜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见他颈侧的筋轻轻绷起,像一个人在把冲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能证明有人记了合闸,”他最终说,“和官府当年的告示不同。也可能只是有人后来写来骗我们。要找到记它的人。”
她松开册角。
他没有说你父亲无罪。
那个她最想听的字,他没有给。
洛青禾低头又翻了两页。
册末列着与第一页相同的十七个名字。十六个名字旁用朱墨画了圆圈,墨色比水尺记录新。圆圈之后,另有一行字:尸领齐,陈九未见。
陈九的名字下还有四个更小的字。
石桥乡人。
洛青禾盯着那四个字。
如果周大成确实是用全部积蓄换她护送这本书,那么它应该有值得她找下去的东西。
如果有人为了骗她写出这本书,那么那人同样知道,她会从这里开始找。
无论哪一种,她都已经被摆到了这条路上。
门边有轻响。
陶三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那里。水盆的边沿磕在门框上,一滴热水顺着他指节落下去,他却像没有察觉。
他的眼睛看着洛青禾按住的那一页。
不是看整本书。
是看陈九的名字。
洛青禾抬起头:“陶伯,水放这里。”
陶三放下盆,动作很慢。
谢听澜仍在翻油纸。纸里面嵌着一小张叠了两次的便笺,字迹和镖约相同。
他没有立即读出声。
洛青禾从他手边拿了过来。
白鹭渡陶三,欠我一条命。问他南岸的船。
她把纸反过来。
背面另有一行,用更淡的墨写着:别叫姑娘独自回城。
洛青禾朝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棚外下着雨。
她从前只觉得城里有些人不愿见她,所以每次回来,做完生意就走。
今天开始,有人可能不愿她活着回来。
她将小纸折好,放回油纸里。
“陶伯。”
陶三没有应。
“周大成死了。”
他的手搭在水盆边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洛青禾没有逼问南岸的船,先从怀里拿出那张有手印的镖约,展开在他的面前。
“这是他最后托的事。你若不认,我不会拿刀问你。可外面的人已经开始找这本书。他们未必肯等你想清楚。”
陶三坐到了门槛上。
隔了很久,他抬起头,问她:“你真是洛衡的闺女?”
她点头。
“你爹知道南河哪里最浅么?”
“黄芦湾,涨水也只有七尺。可他不许我去,泥下面有旧桩。”
陶三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掌心,终于骂了一句:“周大成,你这个狗东西。”
隔壁,严六起身,把车挪到棚后。
刚才安安静静吃草的骡子,忽然抬起了头。
路上有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