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风沙归途 青砖安全线 ...
-
青砖安全线撑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裂了第一道缝。
陆萦回是蹲在沈听澜身侧看见那道裂缝的——暗色的、头发丝粗细,从三百步外那块主砖的西北角往外爬,爬过沙面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咔”声,像老瓷器的釉面在降温。
她没声张,只把沈听澜的头从自己袍角上挪开一点,换了个方向垫,让枕着的那块砖避开裂缝的走向。
沈听澜没醒。
不是睡。是血契反噬第一阶段的“沉”。沈听澜自己跟她说过——雪松骨相碎到第二道半往上,Alpha的腺体会强制关机,像一把烧红的刀被整把摁进冷水里,外面看着安静,里头每一寸筋骨都在替那棵雪松重新长根。她左肋的位置用玄甲遮着,可陆萦回的手搭在那儿,能摸到甲片底下一跳一跳的、不均匀的震颤。
“陆姑娘。”秦梧蹲过来,嗓子哑得像含了沙,“孙六的眼睛……还没回去。”
陆萦回抬眼。
孙六靠在赵五肩膀上,那道竖瞳的缝比在塔里时窄了些,可没合拢。他手里死死攥着从通道里带出来的一小撮黑石粉,指节泛白,谁碰就咬谁。赵五胳膊上被他挠的三道印子已经结了薄痂,渗着和裴观纹皮肤一样的青灰色。
“孢子残留。”陆萦回扫了一眼,把袖口里剩的最后一点檀香引出来,在孙六眉心点了一下。竖瞳的缝肉眼可见地缩了一线。“出沙海就退。死不了,但回去之前别让他见司天监的人。”
“明白。”
“裴观纹呢。”
秦梧低下头。
“最后那一下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怕被风送进塌掉的塔里,“他没跟出来。站在通道口,冲我们这边……鞠了个躬。然后墙合上了。”
陆萦回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裴观纹最后那段亦步亦趋的“送”。不是零件,是他还剩的那三分人,在替她们把退路踩实。天机阁残卷里写过,古墟收人之前,被收的那一个会替活人把最后一扇门带上——叫“归鞘礼”。裴观纹是司天监的观纹官,他认得这个规矩。
她没说。
“记下来。”陆萦回只说了三个字,“回去我写折子。”
沈听澜在袍角上动了一下。
很轻,像梦里的什么蹭了蹭她。陆萦回立刻把手覆回去,掌心贴着玄甲左肋那片,檀香顺着血契新种下去的那排霜白点慢慢渡进去——不是救,是喂。七十二小时里她得这么一口一口地喂,喂到雪松的根重新扎稳。
“还剩多少水。”她问。
“三皮囊。省着够两天。”秦梧把水囊递过来一个,自己留了两个,“救援队那边,我进沙海前留了信号焰。正常情况今天落日前后能到。”
陆萦回拧开水囊,没喝,凑到沈听澜唇边。人没醒,喉结还是动了一下,咽了小半口。剩下的她自己抿了润润嘴唇,把囊口擦干净塞回去。
赵五在旁边看着,把头扭过去了。
——
落日没来。
沙暴先来的。
天是从西北角开始烂的。原本暗红色的天幕被一道赭黄色的墙推着往前碾,墙头翻着白沫似的沙浪,离她们还有十里的时候,陆萦回后颈的疤就凉了——不是焚脉的烫,是沙海“胃”在苏醒的那种凉,和第三章踩上青砖之前一模一样的感觉。
“起风了。”她站起来,膝盖磕青的那块还紫着,站直的时候顿了一息。
秦梧已经开始收营。三块残破的挡风毡往青砖线上压石头,赵五把孙六捆在自己背上——不是绑,是怕他竖瞳一发作往沙里冲。可青砖的裂缝这会儿已经吃到三指宽了,再有一轮沙浪,这条“安全线”就是条装饰。
陆萦回回头看了一眼塌成土堆的鬼城入口。
塔尖都没了。
她蹲下去,从沈听澜枕着的袍角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方才跨出琥珀墙的时候顺手捞的,她自己都不确定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半块青铜残片,巴掌大,边角还带着穹顶星芒燎过的焦黑,可正面那组符文清清楚楚,和沈听澜左肋图腾的收笔对得上。
她把它塞进沈听澜玄甲最里层的暗袋里。
“替你带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她把沈听澜背起来。
这回比在通道里难。通道有台阶借力,沙地没有。
每一脚下去都打滑,玄甲配重在软沙里吃进去半寸,她得把全身的重心压成一条往前倾的线,手肘卡着沈听澜膝弯,另一只手拄着从塔下拆来的半截青铜杆当拐。
沙粒打在脸上,她眯着眼,后颈那道疤被风沙磨得生疼,霜白点却稳稳地亮着,没灭。
“陆姑娘!往左!左面有岩脊!”秦梧在后面吼。
她看见了。三百步外一道干河床的脊梁骨,石头不挪窝,能扛沙暴。
最后一百步的时候沈听澜醒了一次。
不是全醒。是烧。额头抵在她颈窝里,烫得反常,Alpha强制关机后的体温反跳,血契把那股热原封不动地传回陆萦回的血管里。陆萦回咬着后槽牙又加快了半步,锁骨被沈听澜攥着的那只手掐出了月牙形的白印。
“……裴观纹……”沈听澜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出来,气音,碎的。
“我知道。”
“……折子……你写。”
“写。连你的份一起。”
沈听澜没再说话。那只手在她锁骨上松了松,又攥紧,像确认她还在。
她们滚进岩脊背风面的时候,沙暴正头顶砸下来。
——
沙暴过了整整一夜。
陆萦回是靠着岩壁坐过来的。沈听澜横在她腿上,她没敢换姿势——左肋那片不能压,一压震颤就乱。
青铜杆杵在右手边,杆头被沙粒打出一层毛玻璃似的磨痕。天亮前最冷的那一阵,她把月白旧袍从身上剥下来,盖在沈听澜玄甲外面,自己只留里头一件素白的窄袖中衣,冻得指尖发青,可后颈那片霜白点还是温的。
秦梧那边三个人挤在一块挡风毡底下,赵五后半夜咳了半宿血,沙暴把肺里残的孢子全颠出来了。孙六反倒安静,缩成小小一团,竖瞳合到了只剩一条线。
天亮第三遍的时候,救援队的号角声从沙丘那头递过来。
是两支。一支是边军制式的铜号,一支是司天监的银哨。
陆萦回听见银哨的瞬间,把沈听澜往岩脊阴影里又推了半寸,自己站起来,把旧袍从沈听澜身上揭下来重新披好,理了理领口,把那道额角被石块削出来的细红痕用袖口蹭了蹭。
“秦梧。”她没回头,“等会儿谁问,都推给我。沙海里的变故、裴观纹的归鞘、孙六的眼睛,我一个人担。”
“陆姑娘,这——”
“裴观纹是司天监的人。折子从天机阁遗孤的嘴里递上去,比从镇北侯的兵嘴里递上去,少死三个人。”
秦梧不说话了。他低头把水囊里最后两口匀给了赵五。
救援队翻过沙丘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岩脊底下,一个穿月白中衣的Omega蹲在背风处,膝盖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赭黄沙,腿上横着个玄甲覆身的Alpha,呼吸匀匀地睡着。三个人站在十步开外愣了半晌,边军那个小校先回的神,把斗篷解下来递过去。
“陆先生?”
“嗯。”
“侯爷她——”
“虚弱期。七十二小时,还差五十多个钟头。别碰她,别用信息素压,别让司天监的人近三丈。”
小校看了她一眼,把斗篷放在地上没再往前。
司天监那队来的是个生脸的首座副手,银哨还叼在嘴里,目光从沈听澜身上滑过去,落在陆萦回中衣袖口那片洗不掉的金红旧渍上,停了两息。
“天机阁余孽陆萦回,奉诏回京接受问询。”
陆萦回站起来,把沈听澜的刀鞘从沙里拔出来,拍干净,搁回她手边。
“我跟你走。”她说,“但有侯爷的兵保护侯爷。你的手别碰她。”
“这是司天监的——”
“裴观纹的归鞘礼我写了证词,青铜残片我有实物。”陆萦回抬眼,那双昨晚还烧着金瞳的眼这会儿干干净净的,像沙暴洗过的天,“你要硬抢,回去女帝跟前对质的时候,我那份折子就多一行。”
副手把银哨从嘴里摘下来,没再往前迈。
——
回京的路走了四天。
马车是边军给的,一辆。陆萦回没让沈听澜躺车板,把干草垫了三层铺在靠窗那侧,自己坐在车门口挡风。七十二小时走到第五十三个钟头的时候,沈听澜的眼睫动了第一次,陆萦回正在剥一颗从沙海驿站摸来的干枣,手一抖,枣皮裂了,黏在指头上。
“……几点了。”
“第五十三小时。还差十九个钟头解禁。”
沈听澜的眼睛没全睁开,只露了一条缝,瞳仁是干净的、不带金也不带霜的、她自己的颜色。她看了陆萦回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旧袍上——中衣还穿着,袍子盖在自己身上。
“你冻了几夜。”
“没冻死。”陆萦回把枣肉抠下来,塞进她嘴唇缝里,“吃。回去还得跟人演戏,你得有力气坐直。”
沈听澜含住了。没嚼,含了一会儿,把核吐在她掌心里。
“裴观纹。”
“我写了。八页。”
“孙六。”
“竖瞳退到头发丝了。回去我给他做三副熏香,一个月能清干净。”
“秦梧。”
“升了。你昏着的时候我替你签了手令。”
沈听澜这回把眼睛睁开了。
车帘子缝里漏进来一道京畿郊外的日光,淡金色的,落在陆萦回脸上,把她额角那道细红痕照得清清楚楚。沈听澜抬手,拇指按上去,和沙海里那回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慢。
“疼不疼。”
“早好了。”
“我看看。”
“沈听澜,你七十二小时没过完,手还是抖的。”
沈听澜的手确实在抖。极细微的,不凑近看不出来的那种。可那根拇指还是老老实实按在那道痕上,停了三息,才收回来。
车外开始有城门的声响了。
——
软禁的院子在天机阁旧址隔壁的巷子里,司天监挑的地方,不远不近,窗户外头能看见两个轮值的观纹官。
陆萦回把沈听澜送进屋、看着她靠上榻、把枕头调了两次高度、把玄甲一件一件卸下来码在架上,才转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那个副手。
“问询从明日辰时开始。陆先生今夜好自为之。”
陆萦回没应。她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榻上极轻的一声。
不是叫她。是沈听澜翻了个身,把盖在身上的那件月白旧袍往鼻尖拢了拢,动作小得连窗纸都没震。
陆萦回在台阶上站了一息,把袍角被她自己扯松的那根系带重新系好,推门出去了。
——
第二日辰时没等到她。
陆萦回被扣在了司天监地牢里,比预想的快。副手翻了她从沙海里带出来的行囊,那半块青铜残片被摸了出来,没还。
而沈听澜是在第七十一个小时醒透的。
她坐起来的时候,屋里没人。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粥、一碟切好的苹果片、一把小刀。苹果皮削得整整齐齐一圈到底,没断头,是天机阁修复师的手艺,她认得。
窗纸外头轮值的观纹官在换班,脚步声踩得很规矩。
沈听澜拿起一片苹果,没吃。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齿痕的痂这回真长好了,可掌纹里那道混过两个人血的旧印,水洗不掉。
她把那片苹果放回碟子里,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十九小时。”她对着空屋子说,声音是四天来第一回不带沙的。
窗外有风过来,吹动檐角那串司天监挂的铜铃。响了一下,又一下。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