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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松的虚弱 通道上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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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上方的光比下去时暗了许多。
不是星芒熄了,是石壁在掉粉。
沈听澜踩上第七级台阶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远处有人在拿锤子敲一面极厚的鼓。细碎的黑色石粉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甲上,一捻就化成齑末。
“侯爷——!”秦梧的声音从通道拐角处撞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慌,“您可算上来了!裴大人他、他——”
沈听澜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看见裴观纹了。
他没被钉在墙角。他自己站起来了。
骨相束缚早断了——不是秦梧松的手,是那层雪松骨相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掉”的,断口处还留着一圈青灰色的腐蚀痕。裴观纹站在通道正中,背对着她们,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两个不自然的包,像骨头正在往皮肤外面翻。他的皮甲从后背裂了一道长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血,是和井里一模一样的白色雾气。
“他吐了三次雾。”赵五缩在台阶最顶上,声音打着颤,“从嘴里吐的……孙六被呛了一下,现在眼睛还是竖的。”
孙六靠在墙边,抱着膝盖,瞳孔没全变回去,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陆萦回从沈听澜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出来,只扫了一眼,指尖就按上了自己后颈那片新烙了霜白点的疤。
“心窍开了太久。”她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哑,“井里的孢子顺着通道倒灌。他异化到这一步,已经是半个古墟的‘零件’了。”
“能清吗。”沈听澜问。
“能。但得让他先不动。”
话音没落,裴观纹转过身来。
那已经不太算一张人脸了。五官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可比例全错了——下颌骨往前探了半寸,耳根后面裂开两道细缝,缝里露出暗红色的软骨。他看向她们的时候,三双眼睛里只有秦梧被认出来,他朝秦梧歪了歪头,嘴角咧到一个人类做不到的角度。
“秦……梧……”嗓音像石头在陶罐里磨。
秦梧的刀“哐”一声掉在地上。
沈听澜往前迈了一步,把陆萦回的袖口角轻轻往后拨了一下——一个极小的动作,只有她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收得到。意思是:退后。
可她自己刚把重心压下去,左肋就空了一记。
不是疼。是空。像那棵雪松的根突然被人从土里拔起一截,风从窟窿里穿过去,连带着膝盖发了一下软。她没让那一下软落到外人眼里,靴尖碾住台阶棱,硬生生把重心吃回来。但陆萦回看见了。
后颈那片霜白点跳了两跳。
“沈听澜。”她没叫“侯爷”,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缝里,“你的第三道裂。”
“知道了。”
“第二道半。烙完印涨的。”
“我说了,知道了。”
沈听澜没再多说一个字。她抬手,雪松骨相从掌心推出去——可这回推到一半就薄了。从前能劈开沙浪的那道劲风,现在只撑出一面半透明的、边缘发颤的膜,把裴观纹暂时拢在里头。雾气撞在膜上,发出指甲刮琉璃的声响。
够用。但只够用这一次。
“秦梧,带人退到塔门。”沈听澜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和从前每一场仗一模一样,“赵五拽着孙六,走。”
“那您——”
“我断后。”
陆萦回没动。她也没退,也没往前,就站在沈听澜左后方那半臂的距离上,指尖在袖口内侧慢慢画了三道弯纹。天机阁的手法,沈听澜认得,是“定息引”。她在给血契里那根刚种下去的雪松根须缓压。
裴观纹在膜里开始撞了。
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骨相膜裂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白色孢子从缝里挤出来,朝最近的人——朝陆萦回——飘过去。
陆萦回没躲。她后颈的疤亮了一下,霜白点把飘到跟前的孢子无声地吞了进去。
沈听澜的瞳孔缩了一瞬。
她没看见那一下。她正盯着膜里的裴观纹,算他下一记冲撞的角度。可血契替她传回来了——一丝极细极细的、檀香被灼了一下的颤。
“别替我扛。”她没回头。
“没扛。它认我了,进不来。”陆萦回的语气还是那样,像在说今天风大,“专心你的膜。”
第五下。骨相膜彻底碎了。
裴观纹冲出来,直奔秦梧的方向——被陆萦回袖口里甩出的一道檀香线拦腰缠住脚踝。不是攻击,是绊。她没那份余力打架,只是把他的重心拽偏了半寸,让秦梧他们多出三息的逃跑时间。
“走!”两个人同时开口。
秦梧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跟出来的兵,没再多看一眼,一把捞起孙六,踹了赵五一脚,三个人连滚带爬往塔门冲。脚步声消失在台阶拐角。
通道里只剩裴观纹、沈听澜、陆萦回。
和第一声地动。
——
这回不是闷响了。是整个塔在叫。
从脚底往上,石阶一条一条地鼓起来又塌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基座下面翻身。
通道两侧的镜面黑石裂开蛛网纹,裂缝里涌出和穹顶一样的冷白星芒,可这回星芒是烫的。头顶有石块落下来,不大,但砸在肩甲上那声闷响实打实地震进骨头里。
“墓室在塌。”陆萦回抬头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透进来的光,“心窍开了口子没合,撑不过一刻钟。”
“塔门能撑住他们。”
“塔门能。我们不一定。”
沈听澜明白她的意思。裴观纹是半个“零件”了,古墟不会让他死在塔里——它要收他回去。可她们两个,一个刚种完血契锁印,一个刚吃完第三道半的裂,都是此刻最“香”的饵。
裴观纹听见了塌的动静,反倒安静下来。他站在通道中间,仰起那张半化的脸,裂缝里的软骨一张一合,像在“听”这座城的呼吸。然后他朝她们走了一步,不是冲撞,是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像送客。
“他不是要杀我们。”陆萦回眯起眼,“他在把我们往出口的方向赶。古墟要活的容器,不要碎的钥匙。”
沈听澜没接话。她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虎口那道齿痕的痂在刚才骨相全开时被绷裂了,这会儿又开始渗,一点一点地,顺着掌纹往下。
第二阵地动来的时候,她没站稳。
这回不是膝盖软。是左肋那棵雪松整棵地矮了一截,像被人从根部锯了一锯。视野边缘黑了半扇,耳膜里灌进一片海潮似的嗡鸣。
她扶上墙壁,指节磕在石面上,骨节磕出的白印过了两息才褪回去。
陆萦回在她倒下去之前到了。
不是扶。是一只手卡进她臂弯底下,肩膀顶住她肋侧,借力把大半重量卸到自己那副“修复师”的窄骨头上。月白旧袍的肩线当场塌下去一指深。
“……你撑不住了。”陆萦回的声音这回没压住,尾巴上带了一丝极细的裂。
“一刻钟。够出去。”
“一刻钟你连那道台阶都爬不上去。”
“那就两刻——”
第三下地动把后半句震碎了。通道尽头那扇琥珀墙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塔身歪了——就是她们进来时看见的那座比萨斜塔似的歪,这回又歪了三度,头顶落下来的石块从拳头大变成了小臂粗。一块擦着陆萦回的额角飞过去,碎发削断了几根,皮肉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沈听澜看见那道红线。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拇指按在陆萦回额角,把渗出来的血珠碾开。动作很慢,慢到不像她。然后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她的血和陆萦回的血混在一块儿,在掌纹里分不出来了。
“陆萦回。”
“听着。”
“我走不动了。你来。”
陆萦回没反驳。没笑,没刺,没那句“谁让你逞能”。她只是把沈听澜的胳膊往自己肩头又拢了拢,蹲下去一点,把重心调到最好发力的角度。
“手搂紧。”
沈听澜搂上去了。左臂环住她脖子,右臂垂着,刀鞘磕在陆萦回后腰上,一下一下的。她一米七几的镇北侯身量,玄甲带全套配重,压在陆萦回背上,台阶每上一级都颤。
陆萦回背起她的时候,没直腰。是弓着背一级一级往上蹬的,手掌撑在台阶棱上借力,指甲盖全白了。檀香从后颈的疤里往外溢,不是焚脉时的滚烫,是温的、稳的,像一炉没熄的香被风护着,一步一步地往前送。
裴观纹跟在后面三步远。没追,也没拦。他就那么亦步亦趋地走着,像送葬的,又像送亲的。
——
最后那道台阶。
琥珀墙还在,但裂了。从她们进来时划开的那道口子往外,蛛网纹吃满了整扇墙。外面倒悬之城的壳门全开着,暗红触手缩回了大半,像这座城把力气全花在了塌塔上,顾不上收“收藏品”了。
陆萦回背着沈听澜跨出去的一瞬间,身后塔身发出一声长长的、像骨头折断的响。通道整个塌进了地基里。
风灌上来。是沙海的风,干,糙,带着赭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可沈听澜把脸埋在陆萦回颈窝里,只闻见檀香。
陆萦回在沙地里跪了一息。
只一息。她没倒,只是膝盖着地缓冲了一下,然后撑着沈听澜的胳膊把自己撑起来,往左前方三百步的青砖安全线挪。秦梧他们三个已经蹲在那儿了,看见人影全站起来,没敢出声。
沈听澜从她背上滑下来的时候,是陆萦回慢慢放下的。她后背着地,枕在陆萦回蜷起来的袍角上,仰头看了一眼天。
暗红色的。和进来那天一样。可这回她没力气劈它了。
“陆萦回。”她开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陆萦回蹲在她旁边,指尖还扣着她右臂没松。
“……嗯。”
“还有多久。”
“血契。七十二小时。”陆萦回报得准,一个字没差,“从你咬虎口那刻起算。现在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剩下的,你躺着,我来。”
沈听澜闭了一下眼。
风沙里,她感觉到陆萦回的手指从她臂弯挪上来,碰了碰她耳根。很轻,指腹带着沙粒粗粝的磨感。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沈少将”,不是“侯爷”。
是沙暴声里,贴着耳廓,微不可察的两个字,气声,像怕被风偷走——
“听澜。”
沈听澜的眼睫动了一下。
没睁。没应。可扣在陆萦回手腕上的那只手,拇指往回勾了一下。
就一下。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