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遇暖阳》朱颜晚

28、第28章 关你屁事啊

　　德国的高等教育学制曾经长期实行传统的 Diplom 制度，这是一种类似于“本硕连读”的单一学位体系，中间并没有本科与硕士的界限区分。后来为了与国际标准化接轨，德国高校自 2007 年前后开始逐步改为了与国内一致的 Bachelor（学士）与 Master（硕士）两阶段学制。

　　本科阶段多为强制性的基础必修课，修满法定学分即可毕业；而到了 Master（硕士）阶段，课程则几乎全变成了自由度极其庞大的选修课。只要在规定的专业大框架下修够规定学分，不论你花了三个学期还是六个学期，都可以申请毕业论文。因此，德国大学里并没有国内通用的大一大二、研一研二的生硬概念，大家平时交流看重的唯有各自积累的学期数（Fachsemester）。

　　虽然硕士阶段大部分课程都是自由选修，但绝大多数留学生都会在入学初期便确定好自己心仪的主攻方向，所有选修课都围绕着这个核心大方向展开，以便将来毕业撰写论文和在工业界求职时拥有更突出的竞争优势。

　　姜映雪选定的硕士主攻方向是生产技术与生产管理（Produktionstechnik und Produktionsmanagement）。

　　恰逢 Master 第一学期，课程安排相对充裕，并不算太紧张。姜映雪便打算趁着这段空档期，在慕尼黑报一家驾校，把德国本地的驾照给考下来。

　　然而，还没等姜映雪自己上网查攻略、比对驾校信息，得知她准备学车的许温阳，便在当天晚上极其神速地给她发来了一整套无比详尽的“学车决策参考资料”。
　　许温阳真不愧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

　　他居然用极度专业的工业项目逻辑，专门为姜映雪拉了一张纵横清晰的 Excel 数据分析表！表格里极其严密地列出了慕尼黑市内十一家口碑优质的驾校名称、详细地址、联系电话、办公营业时间、基础报名费、每节课单价以及推荐教练的姓名与德语沟通顺畅度。

　　甚至在表格的最右侧，这小子还效仿亚马逊（Amazon）的算法，给每一家驾校附上了综合性价比与学员满意度的星级评分！

　　紧接着，许温阳又附上了推荐购买的德语理论课教材链接、在线刷题网站、同济学长整理的中文总结 PDF，以及苹果 App Store 里评价最高的几款刷题 APP……
　　这份神级表格，让姜映雪在瞬间从繁琐的“信息搜集阶段”直接跃升到了“最终决策阶段”，一口气省去了中间无数耗费精力的搜索步骤。
　　这是一种怎样的严谨与浪漫？这哪里是在简单地选驾校考驾照呀？许温阳分明是在用对待千万级工程项目的态度，倾尽全力地在呵护她！

　　当在微信里接收并打开这份文件的那一瞬间，姜映雪在欣喜万分之余，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与酸涩。
　　曾几何时，在漫长的岁月与过去的感情里，她早已习惯了凡事都靠自己一个人扛，习惯了任何事情都必须比身边那个不成熟的男生想得更快、更周全、更详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独立，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被一个人无微不至地放在心尖上关照与呵护……

　　姜映雪的父母从小对她实行的是极为开明的“放养政策”。除了必要的物质条件支持，女儿的精神追求、兴趣爱好全凭她自己作主。从小到大，在她的人生记忆里，所有关于自身未来的重大决定都是她自己独立做出的，父母的意见往往只是参考。
　　这造就了姜映雪从小独立干练的性格，也让她在看待同龄男生时总是觉得对方过于幼稚沉沦——毕竟在生活与逻辑能力上，她几乎超越了绝大多数同龄异性。
　　可如今偶然回想，许温阳虽说外表看起来有些清秀单纯，但他不仅在学习上是尖子生，而且在德国生活多年，处理起现实问题来其实远比同龄人更加成熟稳重、极其靠谱。

　　真可谓是……人不可貌相啊！
　　……
　　在德国考驾照，流程与国内有着相当大的差异。
　　学员首先必须报名参加为期一整天的急救培训课（Erste-Hilfe-Kurs），学习基础的心肺复苏（CPR）、创伤止血等急救常识和交通事故现场处置流程，拿到合格证书后再去眼镜店做一个官方认可的视力测试（Sehtest）。
　　拿着这两份合格证明，才能正式去驾校注册报名。

　　驾校的正式课程从理论课（Theorieunterricht）开始。学员必须修满至少 12 节官方规定的理论课，才有资格报名参加全德国统一的计算机理论考试。通常在上完五六节理论课后，便可以开始预约实际的操作练车课了。
　　学员会在驾校匹配一位专职教练，以后所有的实际上路操作课都是与这位教练一对一单独练习，每节课固定为 45 分钟。根据教练的时间档期，学员可以灵活预约单节课或连续两节课。

　　与国内驾校拥有封闭式的专门练习场地不同，德国学车从第一节操作课开始，就是直接驶上真实的城市公共道路！
　　一个个车尾贴着“Fahrschule”（驾校）标志的无证马路杀手们，就这么战战兢兢地握着方向盘上路，歪歪扭扭地混迹在繁忙的上班族车流之中，甚至用不了几节课就会被教练直接拉上高等级的无限速高速公路狂飙。

　　周边的本地车辆在经过驾校教练车时都会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被这群新人给擦了撞了。在德国学车，就是这样一个从“马路杀手”到“熟练老手”的硬核实战过程。
　　万幸的是，德国驾校的所有教练车在副驾驶位置都配备了与主驾联动的离合器、刹车和油门，还多挂了一个观察后方的内视镜。在学员即将撞向障碍物或失控的前一秒，教练总能及时踩下副驾刹车救你一命，偶尔还会猛拉一把方向盘，将车辆强行拉回正轨。
　　……

　　根据许温阳表格里的星级推荐，姜映雪最终选定了一家距离学生宿舍步行仅需十分钟的高评分驾校，看中的就是平时去上理论课极其方便。
　　不过，驾校里那位头发花老教练讲授的德语理论课实在有些枯燥乏味，催眠效果比大学老教授的硬核讲座还要拔群。听了两次课后，姜映雪决定还是发挥中国人最擅长、最熟练的“题海战术”。

　　许温阳推荐的那款刷题 APP 简直是备考神器——里面涵盖了全德国最新版的全部理论试题，按照交通标识、驾驶技巧、危险预判、先行权（Vorfahrt）等模块分门别类。做错的题目会自动归入专属错题本，还可以将疑难题目加入书签反复冲刺。
　　按照前人的经验，只要把这个 APP 里的几千道题目刷上两三遍，理论考试拿到满分绝对轻而易举。
　　……

　　日子顺畅地流淌着，不知不觉间，日历翻到了十二月初。巴伐利亚的空气里重新弥漫起了浓郁而温馨的圣诞节日气息，街头巷尾开始搭起了欢快的圣诞市场（Christkindlmarkt）。
　　这天周六，姜映雪在驾校上完一节理论课后回到宿舍，放下书包，换上了一件暖和舒适的米黄色呢子大衣，匆匆出门赴约。

　　今天是前实习主管 Mattias 专程从郊外小镇来慕尼黑采购圣诞礼物的日子，两人约好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这一次，姜映雪决定独自前往。
　　既然德国人在职场与社交上都倡导坦荡大方，Mattias 以前在公司又照顾了她半年，性格风趣开朗，姜映雪便特意向闺蜜唐娅“取经”，准备趁今天这个机会，用得体而明确的德语向 Mattias 坦白，委婉而坚定地给他发一张“好人卡”，明确两人今后只做普通职场朋友的界限。

　　为此，姜映雪在心里甚至提前准备好几遍德语腹稿，务求做到既不伤人尊严，又能斩断暧昧。

　　两人约在慕尼黑市中心一间新开的私房中餐馆。
　　餐厅环境典雅复古，到处装点着中国红元素与精致的瓷器，装潢极具东方特色，午市的生意相当红火。

　　当姜映雪赶到时，Mattias 已经提前坐在了卡座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半长款羊毛大衣，内搭修身毛衣与磨白牛仔裤，脚踩一双土黄色马丁靴，脖子上围着一条质感极佳的黑色围巾，整个人显得休閒、温暖又挺拔帅气。

　　不得不承认，德国男人的身形与身材比例确实极其具有视觉美感。
　　可惜……谈到男女情感，跨国文化差异带来的三观鸿沟却绝非易事。真正敢于迈入跨国婚姻的，那可都是勇气可嘉的猛士。

　　姜映雪在他对面坐下。Mattias 帅气地一笑，表示今天的点菜大权全权交给姜映雪这位地道的中国姑娘，他非常期待姜映雪带给他的美食“惊喜”。
　　姜映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最怕老外说“Überraschung（惊喜）”这个词了！

　　很多时候，老外眼里的“惊喜”，对中国人来说完全就是惊吓！
　　无奈之下，姜映雪只能拿起桌上附带中德双语注解的精致菜单研究了起来。

　　而 Mattias 则伸手招来了不远处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帅气中国留学生兼职服务生，准备先点餐前饮品：
　　“来一杯 Radler（柠檬啤酒）。Yǐngxué，你想喝点什么？”

　　正在为菜单上的“惊喜”苦思冥想的姜映雪闻言抬头，习惯性地露出一抹礼貌的微笑看向服务生：
　　“请问有……”
　　然而，话未说完，姜映雪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在了空气中！
　　——再来一个惊吓！

　　站在卡座旁、手里拿着记账本的中国服务生……赫然正是叶磊！！
　　只见叶磊整个人定定地凝视着面前的大方明艳的姜映雪，震震惊得连 Mattias 点的饮品都忘了记录。

　　姜映雪原本清冷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啪”地一声合上了菜单，面无表情地刚要开口离席——
　　却不料叶磊居然抢先一步，用极其熟络且沉痛的中文对她低声说道：
　　“今天外面降温很冷……映雪，你一向最怕冷了，来一杯热茶吧。”

　　听到这句话，姜映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胸口瞬间有一万只羊驼呼啸而过——
　　关你屁事啊？！你谁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