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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号冷库 三年前,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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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三号冷库
九月的云江还没从暑气里退出来。
下午四点二十分,邓晓跟着接驳车抵达仓储园外围停车坪。远处警示灯急促闪动,一群刚撤出来的人聚在上风口,消防联动门已经落下。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与平时不同的工业气味,被风一吹就散。
这是他进入恒川后的第一次现场外勤。出发前,罗曼只在电话里重申了一遍:现场没开放就别进,听安全组安排;只记看得到的,别替仓库估。邓晓套好反光背心,拿上记录板和记号笔,刚下车便被戴防护面罩的安全员抬手拦住。
“无关人员退到黄线外。”
“理赔中心,来核货损。”
“现在不核。”
邓晓点头,退到线外。他没有现场处置权限,站得近也不会让数字更准确。只是罗曼让他先来,空手回去同样交不了差,他便找仓库文员要了当班入库表、库位图和临时撤离名册,蹲在一只周转箱旁核对。
三号冷库的事故比电话里的两句简报复杂得多。
十五点五十八分,制冷机组压力异常,管线发生泄漏,自动报警启动;十六点零三分,西侧B排一组高位货架传出异响,二层横梁出现明显偏移。警戒范围随即扩大。几托盘药品原料卡在里面,谁也说不清有没有被砸中。
对讲机里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问能不能先抢货,有人说叉车还停在通道里,还有人找不到外包检修队的一名工人。邓晓把撤离名册翻到第二页,正想问缺的是谁,冷库侧门忽然打开,三个人从里面快步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摘下防护面罩,露出一张被冷气激得发白的脸。他个子很高,安全服穿得齐整,额角却全是汗。他把面罩递给旁边人,没停下,径直走到临时指挥台前。
“西侧B排二层横梁变形,叉车不要动,门也不要再开。先切断相邻库位输送线电源,警戒扩大到装卸平台。”
运营领班说:“里面那几托医药原料——”
“人没点清以前,不谈货。”
声音不高,四周却一下安静了些。
他拿过库位图,用笔圈出泄漏点和倾斜货架的位置,又问外包队领班:“你们少的工人叫什么,最后在哪里作业?”
“老许,许国良。下午在设备夹层,可能已经从北边出去了,电话没人接。”
“可能不算撤离。”男人转向身边的年轻安全员,“陈嘉言,去北集合点核名册,不要进库。让门岗查出入记录和监控。”
“陆组长,你还进去吗?”陈嘉言问。
“先确认夹层有没有人,再决定。”
邓晓这才看见他胸前的工牌:安全监察部,陆旭柔。
名字听起来温和,与本人不太相称。邓晓来公司才三个多月,听同事提过安全组新来的组长,说是检查严、训练狠,仓库里连损坏的反光贴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没人提过他是Omega。或者有人提过,只是邓晓没记住。他对第二性别向来不敏感,此刻也只觉得陆旭柔像一根绷直的标尺,所有混乱到了他面前,都被重新分出先后。
门岗很快回话,北侧监控拍到许国良两分钟前从应急通道离开,但他没到集合点。又过了半分钟,停车区有人喊,失联的工人找到了——他吸入冷气后头晕,坐进了外包队的面包车,忘了向领班报到。
陆旭柔让医务员过去检查,没有因为人找到了就缓下脸色。
“未报告撤离不能算撤离。把这一条记进复盘。现在所有人员二次点名。”
邓晓低头看自己借来的名册,发现仓库把两个同名的“陈伟”写在了一行。他拿着表走到黄线边,等陆旭柔说完一轮安排,才开口:“陆组长,入库登记有两位陈伟,一个是仓储班,一个是装卸外包。撤离表上只有一个签名。”
陆旭柔转头看他,目光很快从反光背心落到记录板上。
“你是?”
“理赔与结算中心,邓晓。罗主管让我来核货损,现场没开放,我先帮着核名单。”
“名单给我。”
邓晓隔着黄线递过去。陆旭柔没有问他一个理赔资料专员为什么管点名,只在两张表之间迅速比对。仓储班的陈伟在东集合点,外包的那位还没确认。对讲机再次忙起来,五分钟后,装卸外包的陈伟被人在洗消区找到。他撤出时换了防护外衣,签名写在了医务登记上。
第二轮点名终于全部对上。
设备检修人员从外围关闭了故障机组的供给阀,固定监测仪上的数值开始下降。消防联动通风启动后,白色冷雾不再从门缝往外漫。至于变形的货架,陆旭柔要求先用远程监控确认位移,再由有资质的抢险人员安装临时支撑,整个过程不许叉车和仓库员工进入。
运营领班仍惦记货:“温度升上去,损失还会扩大。能不能让人从东边先进去搬?”
陆旭柔用笔点了点库位图:“泄漏点在东侧管线,货架风险在西侧,不代表中间就是安全通道。现在监测没稳定,支撑没完成,谁进去,谁就是新增风险。”
“可那是医药项目的货。”
“所以更要保留温度记录、封闭记录和处置记录,不是拿人进去赌。”
运营领班还想说什么,唐骁从另一边赶来。邓晓只在公司大会上见过这位运营总监。唐骁听完简报,先看了一眼三号库,又看陆旭柔:“你确定不用增加一个Alpha现场负责人?里面情况复杂,你今天脸色也不好。”
四周有短暂的停顿。
陆旭柔的表情没变:“现场需要的是设备工程师和抢险资质,不是增加一个第二性别。处置方案已经发给您,您有具体异议可以现在提。”
唐骁皱眉翻了两页方案,最后只说:“先照方案做。”
邓晓把这段对话连同货架封闭时间一起记在草稿背面。他不是要记录争执,只是临时指挥的每一次决定都可能影响后续货损认定。等他再抬头时,陆旭柔正扶着桌沿看监测数据,手指停了两秒,才继续在表上签字。
一名刚撤出的仓库员工忽然想起手机落在更衣柜里,趁众人忙着联络检修组,弯腰就要从警戒带下面钻回去。陆旭柔隔着半个场地叫住他。
“站回集合点。”
“更衣室在外区,我不进冷库。”
“外区也在封锁范围。手机不会因为你着急就比人重要。”
那人脸涨得通红,嘴里说着自己只是取一下,到底还是退了回来。陆旭柔让门岗登记物品位置,承诺解除警戒后由两人同行取回,没有训斥,也没有把违规轻轻放过。邓晓在记录板上补下一笔:封锁期间无人员返场。那一刻他更清楚地看见,所谓强硬不是声音比别人高,而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就这一次”无妨时,仍把同一条线守住。
大概是冷库里外温差太大,邓晓想。任何人在里面来回两趟,脸色都不会好看。
四十分钟后,检修组报告泄漏源已隔离,固定监测与便携监测交叉确认,数值降至安全阈值以内。货架临时支撑完成,变形区域被单独封锁。叉车仍留在原处,却不会再造成二次碰撞。陆旭柔没有立刻宣布结束,而是依次确认电源隔离、人员清点、洗消登记和封闭标识,最后才在处置表上写下时间。
“设备险情受控。”他说,“三号库继续封闭,未经安全组和设备组联合签字,任何人不得进入。货损核验等明早评估。”
邓晓看了一眼手表,记下十六点四十七分。
这是他当天写得最重的一行字。
人群终于松动起来。有人去补水,有人坐到台阶上,运营组开始隔着警戒线拍货架照片。罗曼打来电话问情况,邓晓把已确认的事实逐条汇报,明确说现在只能核入库数量,不能认定实际损失。
“做得对。”罗曼说,“等现场交接完你就回来。”
邓晓收起手机,发现陆旭柔还站在临时指挥台边,正在做最后一次人员交接。陈嘉言劝他先去医务点,他摆了摆手,只说:“等签完。”
夕阳斜照在冷库外墙上,红色警示灯仍在转,已经不再显得惊心。邓晓低头整理散乱的表格,心里却把那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
陆旭柔。
他以为,这样的人每天要见太多临时调来、站在黄线外帮忙递表的人,明天大概就不会记得他。
下一秒,指挥台那边忽然有人喊:“陆组长?”
邓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