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灯花》有信号斯嘉丽

13、白替你操心 芍药宴

　　芍药宴后数月，程屿正式入馆，随翰林院一众前辈同修《会典》。
　　他日日早出晚归。案头常年摊着堆积如山的旧档典册，常常伏案至夜半。整整三载光阴，皆耗在这浩繁书册之中。
　　三年修书功成，馆阁核定功绩，一众参与修书的翰林尽数论功擢升。程屿在年轻翰林里最为出众，得以升任翰林院检讨。不过半载，他再得迁擢，晋为翰林院侍讲。
　　又过半年，他奉旨外任，授江南富庶大府知府一职。我带着刚满三岁的孩儿，随他一同离京赴任。
　　江南府事繁杂，田赋、河务、乡绅纠纷、地方讼狱、民生赈济，桩桩件件皆是琐碎实务。程屿从前只是执笔著书，如今却沉下心，躬身打理一方百姓烟火。
　　我则居于府衙内宅，一面安心相夫教子，一面学着适配地方官眷的圈层。
　　在江南的三年间，与相府的往来家书，几乎皆是我与沈清婉互通书写。偶尔时局微动，她便会在寻常家常话里，藏几句极隐晦的暗语。
　　三年江南任期满后，程屿治绩卓然，朝廷考绩定为上等。
　　一纸调令下来，我们阖家启程返京，从相府分家，在京中自立门户。
　　此后数年，他步步踏实，循序迁转，由吏部主事，晋吏部员外郎，再升吏部郎中……
　　十余载沉浮辗转，夫君终得身居高位。那年秋末，他奉旨擢升吏部右侍郎。
　　官位既定，他依例上奏，请朝廷推封妻室。历时数月核定审批，圣旨终下，诰命颁至。
　　那日府中张设妥当，正厅洁净肃穆，香烛高燃。外头鼓乐声声悠扬，朝廷差官捧着五彩龙纹诰命，随彩亭仪仗缓缓入府。
　　我身着二品命妇冠服，霞帔垂落，珠冠端严，立于厅堂拜位之上，依礼行受诰之仪。
　　赞礼声落，程屿一身端正朝服，行跪拜大礼。我肃立躬身，静静听差官当众朗声宣读诰文：
　　「国家褒锡臣僚，必及其配。故翰林院侍讲、今吏部右侍郎程屿妻，德性温良，持身端静，克相君子，宜家睦族，有相夫淑慎之贤，有宜家雍和之范。特兹封赠，封为二品夫人，锡之诰命。尔其祗承荣宠，永守闺仪！」
　　礼毕，差官将织锦龙纹诰轴郑重交付，府中宾客、前来道贺的亲友纷纷散去，喧嚣渐息。
　　夜深人静，满府灯火阑珊。
　　我褪去凤冠霞帔，只着一身素色常衣，未戴珠饰，与程屿并肩坐在案前，一同展开那卷诰命锦轴。
　　我望向一旁叠放整齐的命妇冠服，心头百感温柔，靠上他肩头，柔声笑道：
　　「多谢夫君。这半生荣宠，皆是仰赖夫君。」
　　程屿揽着我，嗓音低沉缱绻，微微扬眉打趣：
　　「谢我做什么？当初夫人遇到的那个瞎眼先生说，夫人有诰命之相，应该是为夫谢谢夫人才是。」
　　我轻捶着他的胸膛，嗔道：
　　「多少年前的事了，夫君还拿来打趣。」
　　他拥我入怀：
　　「溪儿，娶到你才是我此生的福分。」
　　室内烛影摇红，暖意融融，静静笼住一室温柔岁月。

　　—

　　几日后，恰逢休沐，我与程屿一同回相府赴家宴。
　　程瑾如今靠着恩荫入国子监做了闲职，因着将来是要袭程相的爵位，虽不涉足朝堂实务，可在同辈勋贵子弟之中，素来颇有脸面，人人礼让三分。
　　围坐吃饭时，程瑾面色郁郁沉沉，一边挑着盘中的菜，一边阴阳怪气道：
　　「恭喜大哥。听闻大哥近日圣眷正
　　隆，如今我见了大哥都该行礼了。」
　　程屿只是勾了勾唇角，淡淡回道：
　　「二弟说笑。你我手足，何须如此见外。况且二弟袭爵之后自有尊荣，虽不理政务，也一样能为程家光耀门楣。」
　　席间尚有程相端坐主位，我生怕程屿言语过火惹出不快，悄悄侧首觑了他一眼，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示意他少说两句。他倒是满不在乎，在桌下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暗自无奈，刚收回目光，恰好与沈清婉的视线撞上。四目相对，彼此眼底皆是一副无语神色。
　　程瑾脸色更沉，冷嗤一声：
　　「大哥还是这般会说话。」
　　程屿神色未变：
　　「二弟过奖。」
　　「好了。」
　　主位上的宰相将白瓷碗往桌上一搁，打断二人，颇有些不悦：
　　「难得阖家相聚，好好用膳，你们俩都少说两句。」
　　桌上这才安静下来。
　　回府的马车里，我靠在程屿肩头，轻轻嗔了一句：
　　「程大人，平日里在朝堂端方持重、气度凛然，怎么一见到亲弟就这般不体面？」
　　程屿冷哼一声：
　　「看他就烦。」
　　我一时语塞，半晌才抿了抿唇：
　　「……算了。」
　　他微微一怔，侧首垂眸看我：
　　「什么算了？」
　　我抬起眼看他，抬手抚了抚他的下颌：
　　「我说算了，反正打嘴仗，你也不会被他占了上风，我白替你操心。」
　　程屿低笑出声，覆上我的手背，眼底满是舒展得意：
　　「那是自然。」
　　他敛去方才的沉色，温声说道：
　　「不提他败兴致的人。昨日散衙路上，瞧见一只镶红宝石的海棠簪子，最衬我家夫人。回去你瞧瞧，可还喜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