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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芍药宴   那日大 ...

  •   那日大夫人在暖阁里说的话,我听过便罢了,懒得又去问程屿。
      更何况,我那点见不得光的来历,不知何时在府里悄悄换了说辞——只说是「大少奶奶出身寒素,家中早年遭难,幼时寄身程府,后由老爷做主,许配给长子」。
      不知是我这个婆母自己开窍了,还是沈清婉从中劝谏,总归于我是件好事。
      原来一个人的出身清浊,不过是权贵口中一句话的事。
      我心底只觉几分好笑,并不去深究是谁改的这套说辞,每日照旧专心料理西院的内务。
      四月春暖,户部侍郎府的请帖送入相府。侍郎夫人每到盛春,便在自家园内设芍药宴,素来是京中命妇、贵女角逐风雅、互通往来的场合。大夫人与沈清婉本就是这宴席上的常客,今年因程屿新科探花,帖子也特意捎到了西院,请我同往。
      辰时方至,我坐在梳妆台前,正要戴上羊脂白玉耳坠。程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忽听得门外丫鬟进来禀报「马车已经备妥,候在二门」。
      我心下有些不安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握住他的手,笑着自嘲道:
      「从前这些场面我都是端茶送水的。」
      程屿微微敛眉,安抚地捏了捏我的指节:
      「今日不会有人让你端茶送水。」
      他抬手理了一下我的发际,温声道:
      「席间若是有人论诗,听得懂便应答两句,听不明白就低头饮茶,没人能挑你的错处。倘若有人言语无状、存心轻慢,也不必一味忍气吞声。」
      「此去只当是去瞧瞧侍郎府开得正好的芍药。」
      我心中微动,展颜轻笑:
      「嗯,知道了。夫君放心。」
      门外传来了丫鬟催促的轻咳。
      程屿展开双臂,想要拥我入怀,又怕弄乱我头上的珠翠,只能无奈地低笑一声,轻轻揽了一下我的肩头。
      「去吧,为夫散了值便在家中等你。」
      辞了程屿,我穿过垂花门,一路来到仪门外。相府那顶双辕青帷雕花大车早已停当。车夫垂手肃立,两名随行丫鬟候在脚踏旁,见我过来,屈膝请安,打起了厚重的车帘。
      我搭着丫鬟的手腕微一借力,欠身探入车厢——
      唯有沈清婉一人端坐其内。她身着天青色折枝花卉长裙,外罩月白暗纹纱衫,发髻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如同一株清贵的幽兰。
      见我来,她微微欠身行礼:
      「嫂嫂,婆母今日偶感微恙,大夫说不便游园吹风,只吩咐我们妯娌二人代她赴席,向侍郎府韩夫人致意。」
      我乐得不用见到大夫人,侧身还礼后,只点点头,在沈清婉对侧的软垫上落了座。
      马车辚辚启动,车夫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沉闷的轻响。
      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直垂眸品茶的沈清婉忽然掀开眼帘,语气如常地随口问了一句:
      「听闻嫂嫂如今执掌西院中馈,一切可还顺利?」
      我心中虽对她存了几分防备,但还是坦诚道:
      「弟妹也知道,先前我不会这些。刚接手那一两个月,账册上的许多名目暗语我确实不认得,委实有些吃力。」
      「不过有大少爷和几个嬷嬷帮衬,如今摸清了路数,倒也好了。」
      沈清婉眼睫微动,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便好,往后也可少熬些心力。」
      我微微颔首,报之以礼貌的微笑。马车内再度恢复了沉静,伴着车轱辘声一路向前,穿过繁华正街,终于停在了户部侍郎府的正门落轿处。
      车帘掀起,我与沈清婉依次下了马车,侍郎府的嬷嬷迎上来,将我们带入府中。
      穿过重重垂花门与雕梁画栋的游廊,隐隐听见丝竹管弦之声,伴着浓郁的花香,随风浮动。转过一道月亮门,眼前霍然开朗。
      后花园内满是堆云叠翠的极品芍药。重台、金带、紫袍、醉西施……千朵万朵,开得如云蒸霞蔚,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临水的亭子里,韩夫人正端坐在紫檀长案后,身侧已有两三位穿戴华贵的妇人围坐说笑。
      她抬眼望见走在前头的沈清婉,当即露出热络的笑意,客客气气地起身迎了两步:
      「哎呀,快请进。」
      沈清婉神色自若,微提裙摆迈入亭中,依礼屈膝:
      「韩夫人,家婆身有微恙不便前来,吩咐嫂嫂与我二人代她赴席,向夫人道谢,叨扰盛筵。」
      我侧立在沈清婉一旁,也按着规矩垂眸行礼。
      韩夫人面露关切:
      「这换季的风最是磨人,程夫人好生将息才是要紧。二位夫人今日能来,我这芍药宴便算没白开。」
      寒暄一番,韩夫人的视线这才落在我身上。她面上未露半点怠慢,只是含笑微微颔首:
      「大少夫人也是头一回来,不必拘束,只当是自己家,多尝尝咱们府里的小点。」
      「谢夫人体恤。」
      我温和回礼。
      话音刚落,韩夫人便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沈清婉的衣袖,拉着她坐回案侧,续上了话茬:
      「方才正聊着工部李侍郎家新添的千金,说是满月宴要大办,相府可收着信儿了?……」
      一圈命妇围坐一起,口中所提皆是朝中重臣、公侯阀阅与盘根错节的姻亲旧故。沈清婉游刃其间,从容周旋;我听不太明白,静坐片刻,索性悄悄离席,往园子里闲走。
      □□僻静,远远望见花丛间立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衣饰素淡,孑然独立,不曾与人攀谈。
      我稍作迟疑,走上前去,目光落在盛放的芍药上,轻声开口:
      「这一丛芍药开得真好,瞧着比亭边那几株,花色更温润些。」
      她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微扬,缓缓接话,说起芍药的品类,哪株是金带围,哪株易遭春霖摧折,字句间皆是养花的心得。我静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慢慢同她攀谈开来。
      闲话片刻,她略一踌躇,轻声问道:
      「这位娘子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
      我微微屈膝行礼:
      「方才未曾通名,拙夫是翰林院编修程屿。」
      「原来是探花郎夫人。」那妇人恍然一笑,「我夫君是翰林院李侍讲。」
      「幸会夫人。」
      我含着浅笑,颔首说道。
      二人又闲谈半晌,她见我初入这圈子,不甚熟稔席间诸人,便低声提点,一一说起亭中诸位夫人的家世与性情,哪些人好相交,哪些话需谨慎出口。
      日影渐斜,园中宴席也将近尾声。我同李夫人作别,折返亭内寻到沈清婉。不多时席散,二人同登一辆马车,一路回转相府。
      回到家中,程屿已经换下官袍,一身素色常服,坐在书房案前翻书。见我推门进来,便快步迎上来,握住我的手:
      「夫人回来了。今日芍药宴,一切可还顺遂?」
      我将脸靠在他的肩窝,嗅着他身上的松墨气息,语带揶揄:
      「夫君放心,一切都好。都看在我是探花郎夫人的份上,颇给我面子呢。」
      「只是亭中一众命妇,大半我都不识得。幸而遇上李侍讲的夫人,她见我生疏,特意提点了我不少席间人情。」
      我从他的怀中仰起脸来:
      「夫君,你认得这位李侍讲吗?」
      程屿微怔,略一思忖:
      「在院里曾有数面之缘。这位侍讲颇为刚直持重,只是平日并无深交。」
      他轻抚我的额发,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
      「往后这类宴饮多了,慢慢便能认全。夫人今日在外应酬辛苦,我一早吩咐灶房,备了你爱吃的莲子银耳羹。」
      我攀着他的脖颈笑道:
      「有劳夫君费心。」
      那日芍药宴后,大夫人便一直缠绵病榻。虽然病得不重,却反反复复,总是好不利索。沈清婉倒是偶尔遣人来请我去东院小坐。我与她本无太多共通的爱好,闲谈多是些后宅平实琐事,一来二去,倒也渐渐熟络了几分。
      一日午后,正与她闲话时,忽见大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脚步匆匆地进来。
      「少奶奶——」
      她瞥见我也在座,立马噤了声,有些迟疑地望向沈清婉,随后趋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奶奶,是采买那边的事儿,已经查清楚了。只是眼下夫人正卧病,这桩事……」
      沈清婉微微蹙眉,思忖一番后,沉声吩咐:
      「先封库房,账册一律不许挪动。今日经手采买的管事全部留下,其余人各归原处,不得擅自走动。母亲病中,不必拿这些琐事惊扰她。」
      她想到我还在一旁,又神色稍缓,简单解释道:
      「是采买管事暗中贪墨银钱,连带着厨房、账房都有牵扯,方才才查出眉目。」
      说完,她又转向那嬷嬷,轻声催道: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嬷嬷面露难色:
      「二少奶奶,这怕是不合规矩。夫人还没有发话……」
      沈清婉冷笑一声,正欲发话——
      「婆母正在病中。若事事都要惊动她,反倒是我们这些做媳妇的无能。」
      我忽然开口,端着茶盏撇了一下浮沫,抬眼望向嬷嬷,笑了一下:
      「何况弟妹是婆母亲自教着管家的。如今府中有事,她若连几个管事都处置不得,难不成还要劳动婆母撑着病体,亲自来审?」
      堂内一时寂然。
      沈清婉侧首看我,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转瞬便敛了神色,微微颔首接话道:
      「嫂嫂说得是,母亲身体要紧。」
      她转向座下的嬷嬷:
      「把库房钥匙取来。」
      嬷嬷紧抿唇瓣,终究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将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站起身来:
      「弟妹既然眼下还有事要处理,我便不多叨扰了。」
      沈清婉深深看了我一眼,微微欠身颔首:
      「好,嫂嫂慢走。」
      才回西院不多时,远远便听见屋外传来程屿散值归家的唤声:
      「夫人,夫人——」
      我推开房门,笑着嗔他:
      「在呢。堂堂翰林编修,回家半点体统也无。」
      说着,又伸手拉他进屋。正要上前替他褪下官袍时,程屿却抬手捉住我的手腕,低声道:
      「不急。」
      他随即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细细密密地从额心吻到唇角颊侧。我被他亲得站不稳,有些羞赧地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抬眼望着他满脸喜色的模样,不禁抚上他的面颊:
      「今日是遇上什么喜事了,这般高兴?」
      他又紧紧拥了我一下:
      「今日在翰林院,李侍讲举荐我入馆修《会典》。我与他平日并无深交,想来,是那日芍药宴上,你同他夫人闲谈结下的善缘。」
      「我有夫人,真是天大的福分。」
      见他这般欢喜,我心头也跟着雀跃,只是尚有几分不解,便问:
      「修这……《会典》,又会如何?」
      他在太师椅上落座,长臂一伸,将我拉至膝头,耐心解释:
      「入馆修书,能同馆中诸位前辈一同考究典章故事,长不少见识,亦可多结识院中同侪。这般馆阁阅历,是寻常差事难有的。」
      闻言,我很是欣喜:
      「偶然罢了。能帮到夫君,那便太好了。」
      他垂眸望着我,目光温柔缱绻,缓缓开口:
      「如此看来,往后为夫,还要多多仰仗夫人。」
      我脸颊一热,攀着他的肩头,带了几分打趣:
      「那夫君可有奖励?」
      程屿微微一愣,随即低笑出声,抬手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如今倒是学会主动讨赏了,嗯?」
      他双臂一用力,将我横抱起来。我忍不住低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他垂首看着我,嗓音低沉含笑:
      「夫人都开口了,自然是有的。告诉为夫,这次想要什么?」
      「这次是正经的——!夫君休沐那日,陪我上街逛逛就好。」
      「嗯,没问题。」
      「没别的了,就这个!」
      「嗯,乖。这个不够……」
      窗外落日熔金,帐幔轻垂,将一室温情静静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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