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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诰命之相   爆竹声 ...

  •   爆竹声残,积雪消融,院角老梅落尽了最后一瓣残红。
      相府西院沉寂了整整两月。程屿几乎整日坐在书房那方紫檀大案前研读书写,我并不懂那些晦涩的经义策论、四书题旨,只知道春闱的日子逐渐逼近。
      举子们须得在二月初八排队验身入场,二月初七这夜,便是程屿在家中的最后一宿。
      趁着天未黑透,我在东梢间将所需的笔墨干粮翻来覆去核验了五六遍。
      程屿踏进内室时,我正蹲在地上核对蜡烛。他有些失笑地将我拉起来圈在怀中,温声宽慰道:
      「贡院里待三日罢了,又不是龙潭虎穴。夫人放宽心。」
      可待到熄了灯火后,他心下的不安仍是显了几分。
      更漏滴滴答答地走着。
      窗外的竹影在微风中轻晃,身侧的床褥偶尔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依偎在他怀中,只觉得他胸膛的起伏不太均匀,肩颈也是紧绷如铁。他调整了两次身形,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我,可我也一样难以入眠。
      我知道这场春闱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低叹一口气,环住他的腰身,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
      「夫君不必过于烦忧,会得偿所愿的。」
      程屿呼吸微滞,随即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侧过身将我往怀里带了带。他的下颌在我发顶轻蹭,声音低哑,透着一丝笑意:
      「这般笃定……倒是同为夫说说,你怎知我一定会考中?」
      我微微一愣,仰起脸,信口胡诌道:
      「妾身小时候在城南市井里,曾遇着一个瞎眼算命先生,收了我两文钱,拉着我的手端详了半晌,言之凿凿说我命格奇贵,将来是有诰命之相呢。」
      我顿了顿,又有些无赖地轻哼一声,
      「夫君既娶了我,日后定能做大官的。」
      程屿怔了一瞬。紧接着,他喉间溢出一声松泛的低笑:
      「噗……胡言乱语。」
      他眉间的寒霜化开几分,抬起手捏了一把我的脸颊。
      「合着我苦读经史十数载,倒成了替你挣诰命衣裳的脚夫了?」
      他低声嗔我,声音里的阴郁一扫而空。
      「嗯。」我有些羞赧地往他怀中蹭了蹭,「程大人,妾身这辈子全仰仗你了。」
      程屿哑然失笑,紧了紧揽在我腰间的手臂,在我眉心落下轻吻:
      「知道了。」
      「……挣给你。」
      相拥之中,两人终于合上眼,陷入浅眠。
      天还未破晓,四更的梆子声便撕开了京城的沉寂。贡院龙门前,已是一片人山人海、灯火如昼。
      官兵披甲执锐,冷着脸将送考的家眷拦在木栅栏之外。凛冽的晨风吹得考篮上的油布猎猎作响,周围尽是长吁短叹、泪眼相送的场面。
      程屿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领大氅,提着考篮,站在辕门外数步之遥。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他拢了拢我的指尖,偏头对我微微颔首。
      「回吧,外头风冷。」
      我抬手将他大氅的交领仔细抚平,轻抚了一下他的面颊:
      「好,妾身在家里等夫君归来。」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轻捏了一下我的指节,随即转过身去,迎着龙门下翻飞的旌旗,迈入了重重关卡之中。
      春闱九日,对西院是一场熬炼。
      三场大试之间,程屿只在初十和十三的傍晚匆匆归家歇宿过两夜。
      初十那晚他从贡院出来时,眼下泛着一片浓重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青茬,整个人透着连日悬心苦熬的疲色。
      夜里,他在榻间的话并不多,只是虚虚圈着我,整张脸埋在我的颈窝,偶尔仰着脸啄吻一下我的唇角。
      他用我能听明白的话大致讲了两句考题:
      「第一场是考代圣人立言的八股……题出的偏,《论语》里截了半句,好在我偶然看过,破题大概不会走偏。」
      到了二月十三,考完论判公文那日,程屿更是只喝了半碗糙米莲子羹,便继续在灯下翻阅着往科的策论汇编。
      我站在案旁替他挑亮灯芯,有些心疼,却知道他今夜断断不愿早歇。
      程屿余光见我走近,将我拉至膝头,轻抚了一下我的发顶:
      「明日还需考五篇策论,不能松劲……夫人先去歇息,好不好?不必等我。」
      我低下头,捧着他的脸颊仔细端详。虽然面色透着连轴转的青白与疲惫,可眼眸里却根本不见考砸后的消沉,反倒燃着一道微弱的暗芒。
      「好——」我勾着嘴角,在他肩头轻捏着,「还有三日,辛苦夫君了。」
      程屿在贡院的几日里,除了料理西院的晨间庶务,我时时会去李姨娘的屋里坐上一两个时辰。
      做母亲的心里难免悬着,佛龛前的檀香自二月起就没断过,白日里她便坐在小榻上捻佛珠,人日渐清减,憔悴了许多。
      她心底对我的出身到底还是梗着一根刺,见我来,也端着婆母的架子,说话不咸不淡的。
      「屿儿第二场出来,身子骨可还受得住?」
      她接过我递去的百合红枣茶,轻轻啜了一口。
      我微微欠身回道:
      「夫君底子扎实,儿媳昨儿个备了益气安神的温补药膳,夫君用了大半。他说前两场答得平稳,叫姨娘切莫悬心,仔细伤了身子,只管在院里等他的好消息便是。」
      姨娘深深看我一眼,半晌,才轻叹一口气:
      「……他平稳便好。你这几日……也辛苦了。」
      我微微一愣,抬起头:
      「多谢姨娘关心。」
      日子很快便来到二月十六,第三场策论落幕的日子。
      残寒尚且萦绕着相府瓦檐,冷风微微扑面。我立在西院穿堂前,抬眼望那一方方正的天,拢紧袖口,转身出门,乘轿往贡院去。
      我坐在贡院斜对角茶楼二层的临街雅厢。窗外人潮如沸、兵甲林立,无数风尘仆仆的举子跌跌撞撞地涌上青石街面。
      约莫两炷香后,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程屿立在门槛处。短短九日,原本轮廓分明的下颌消瘦了许多,我忙快步迎上去,替他解下身上的包袱,掌心贴上他的颊侧。
      心中百感交集,但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只说出一句:
      「夫君辛苦。」
      他嘴角微勾,眼底盛满如释重负,覆上我的手背:
      「走吧,回家。」
      我与他坐上轿辇,穿过街巷,平平静静地回了西院。
      其后半月,主考官锁院阅卷,贡院内外严防死守,直到二月二十八,放杏榜的正日。
      程屿根本未曾睡踏实,天未破晓便披衣起了身。他没有束冠,只身着一袭素青直裰,负手静立在卧房门前。
      我端着热茶走至他身侧,正要开口,前院游廊的尽头,忽然炸开一道变了调的呼喊:
      「中了——!中了!!」
      「大少爷!会试……会试中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连滚带爬的踉跄脚步声。一个在前院专司跑腿的小厮连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气喘吁吁地撞开西院虚掩的垂花门,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嗓子喊得几乎撕裂:
      「大少爷!杏榜……杏榜挂出来了!礼部正门第一列……第四名!大少爷高中贡士第四名啊!!」
      程屿浑身一震。
      「……中了。」
      他低喃了一句。下一刻,他顾不得门外跪伏的小厮,猛然转身,将我一把圈入怀中。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沉沉撞击着我的心跳,语气里刻意压制着初尝大捷的激动:
      「夫人……中了!」
      我强自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水,抚上他的后背,在他耳际低语:
      「恭喜夫君。」
      他喜上眉梢,轻捏我的后颈,在我耳际落下一记轻吻。
      我脸颊发烫地嗔了他一句,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右手探入袖袋,将那只早就备好的绣金荷包掏出来,随手抓出几两成色极亮的碎银,一把塞进那小厮手中:
      「赏!快拿着!这是阖府喜事,速去回禀老爷与大夫人!」
      小厮捧着白花花的纹银,连连在青砖上磕了三个响头:
      「谢大少爷!谢大少奶奶的恩赏!」
      我转过头牵上程屿的手:
      「夫君快去添件衣服,在这风口站了许久,别着凉了。」
      他眼眸含笑,眉梢微挑,视线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夫人倒是阔绰了,如今赏下人,竟都不用先问过为夫一声了。」
      我轻扯他的交领,将他带入房内,顺手掩上房门。指尖细细拂过他的脸颊,轻哼一声,笑道:
      「那是,我手头可比夫君宽裕。夫君若是囊中羞涩,大可来求我。」
      他低笑出声,将我打横抱起:
      「既如此,那为夫尽心侍奉,还请夫人多赏些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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