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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见(三) 景成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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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成六年三月,自贞妃和亲已过了六年。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秦璇已经和太子差不多高了,鸡爪手也变得修长有力。他平日除了与太子练剑伴读,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阅贞妃留下的医书。
秦璇不喜欢人多,也记得母亲的嘱咐,事事小心,时时提防,他把朱雀宫的宫人都遣散了,只留下从王府里带来的崔伯。崔伯是贞妃的远房表叔,贞妃在骐王府当女医师时崔伯就侍奉着她。
这日,秦璇在书房收拾母亲留下的杂物,却见一只靛蓝色的荷包从首饰盒中掉了出来。秦璇看着这只荷包,想起若干年前的一次夜里,小秦璇在骐王妃院中睡不着,便想着偷偷去找娘亲,刚溜进门就见到贞妃坐在梳妆台前,定定地望着一个蓝色的荷包,她的神情隐在黑暗中,让人捉摸不透。
秦璇轻轻出声喊道:“娘亲?你在看什么?”贞妃浑身抖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一般,道:“璇儿,你怎么来了?”秦璇在娘亲面前才会显露出他孩童的本性,他撒着娇道:“娘亲,我在张氏院中睡不着,我想让你陪我……娘亲,这是什么?”
贞妃叹了口气,拉着小秦璇的手,语重心长道:“这荷包里藏着一个秘密,等你长大了,娘亲也许不在你身边了,那时你才能一个人悄悄地打开看,知道了吗?”
从回忆里抽出,这句话像一场梦模模糊糊环绕在秦璇脑中。好奇心驱使着他打开荷包。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一些秦璇看不懂的文字,勉强只能认出最后几个字,而这几个字让秦璇狠狠吃了一惊——“北域三区”!更离奇的是,下方赫然盖着刻有骊王府的印章!
距离城外一别已过了六年,秦璇只偶尔在为太子伴读时听闻几句骊王殿下的消息。
据说骊王治军有方,定北军如今是边境百姓口中的定海神针,不仅能迅速击退边境流匪袭击,还建造了锻铁局,如今四方军队里大部分长剑都来自定北军,连一些江湖人士也四处打通关系,只为求定北军一剑。
当秦璇能在无意间听一耳朵关于骊王的消息,他心里不知怎么就像塞满了棉花,比自己受到夸赞还要满足。但同时他也有些惭愧,自己剑术尚不成熟,医术也还远不如母亲,他害怕,骊王殿下回京时会对他失望。可在皇宫里他始终要限制自己的能力,很难实现进步。他想到娘亲曾经说过,骊王殿下会成为他能够依靠的人,他也许该离开皇宫去追随骊王殿下的脚步。
可眼下,当秦璇看见这张字条,他心中的不安几乎将他吞没。他记得儿时常常听到骐王妃院中的下人对着他窃窃私语,说着女巫、巫术之类的字眼。
可秦璇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知道娘亲使的分明是医术不是巫术。他心中戚戚,如果不是进了骐王府,娘亲一定会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医圣。秦璇即便看到这个字条,也不会怀疑娘亲与骊王殿下的关系,更不会怀疑娘亲和骊王殿下是北域三区的细作。
可是这个荷包,这个字条,以及娘亲看荷包的神情,都让秦璇止不住地猜测,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个隐秘的计划,并且这个计划一定与六年前的和亲一事有关。
他想起娘亲曾说,骊王殿下常常向娘亲求教,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为何秦璇儿时从未见过骊王?当骊王、贞妃与北域三区有了牵扯,很难不让人想到,他们二人如今都在北域边境,莫非也是计划之内?
秦璇被自己的猜测吓得眼皮一跳,随即迅速将荷包藏好。他想到崔伯一直都伴随娘亲左右,一定知道娘亲的真实身份以及与骊王谋划的计划。
他若无其事地走出书房,坐在院中喝茶,见崔伯正在院中洒扫,便问道:“崔伯,我想问您一件事。”
崔伯脸色变了变,好像早就预感,猜到秦璇会问他,道:“不知三殿下有什么问题要向老奴请教呢?”
“从前在骐王府时,骊王殿下是怎么与娘亲认识的?为何我全然不知?”
崔伯放下扫帚,眼神飘向虚空处:“娘娘本是云游医师,途径北域一带时遭遇流匪袭击。老奴身无武功,只得带着娘娘一路逃窜。幸而遇到骐王与骊王在边境体察民生,将娘娘救回骐王府。娘娘医术过人,骊王殿下心生崇拜,便常常来向娘娘请教。只是骊王殿下身份特殊,来骐王府时往往掩人耳目,娘娘也吩咐老奴不要告诉你,怕引起事端。”
秦璇的直觉告诉他,此话半真半假,只是……哪一半为真?哪一半为假?他心中隐隐有些想法,可这些想法却像抓不住的云雾,很快消散了。
崔伯见秦璇半信半疑,主动问起:“三殿下是发现了什么吗?”
“不是,只是想起娘亲曾说骊王殿下也算她学生,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皇叔何时与娘亲有过接触。”
“骐王那时才封王不久,太子英年早逝,骐王对皇位势在必得,骊王殿下虽在宫外长大,终究还是皇子,不得不避避嫌啊……”崔伯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说下去:“三殿下,老奴听闻近日骊王殿下要回京述职,三殿下若有什么关于娘娘的疑问,不妨当面去问骊王殿下。骊王殿下平易近人,三殿下多与他交往必然受益匪浅。”
此话更加坚定了秦璇心中的猜测,骊王与娘亲间的计划,如果被有心人知道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而骊王殿下此番回京,是揭开真相的好机会。
不过,想到骊王殿下要回京,秦璇脑子里各种不安的猜测瞬间如冰雪般融化成了一股暖流,轻轻流向心间。
上次城外一别,在秦璇心中留下了一场旖旎的梦,温云秋盛满笑意的桃花眼和那粒撩拨心弦的眉梢痣总在秦璇梦中不断闪回。
秦璇这六年来依旧过着隐藏锋芒,收敛才能的安稳日子,他与太子练剑伴读,从未引起皇上皇后的猜忌,都是因为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努力但是毫无天赋的人。
皇后偶尔还会冷嘲热讽,太子如今文能吟诗著文,武能平江南暴乱,秦璇伴读多年依然文不成武不就,实在是愚钝至极。
然而太子知道,秦璇如今的实力与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也很心疼这个弟弟,他知道秦璇的伪装只是想要在这偌大皇宫里活下去,一如从前在骐王府那样。
他从未拆穿秦璇的伪装,依旧要秦璇陪他练剑伴读。
秦璇只有在朱雀宫时可以卸下伪装,将练剑读书时的心得、对贞妃的思念、对骊王殿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全都一一记下,如今已经积累成数十册,全都珍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秦璇从前时时刻刻警告自己他如今能够在皇宫生存,而不是在草甸子顶着风雪喂马放羊,都亏了六年前骊王殿下为他求情。骊王殿下若是女子,必然风华绝代,让此等谪仙品质之人,去遭受北域风霜雨雪摧折,实在非君子所为。
而今日他发现了那只荷包,原先的想法似乎发生了改变。娘亲与北域有关,骊王殿下与娘亲关系也没那么简单,那么骊王殿下任职定北大将军有几分是被迫,有几分是在算计之内呢?
秦璇发现,自己对骊王殿下的了解惊人的匮乏。原本少年心中对骊王殿下暧昧不清的心事,也掺杂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对于骊王殿下的回京,秦璇既期待,又畏惧。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对骊王殿下莫名的情感,也不知道怀着这样的心思该怎么面对骊王殿下,更不知道要怎么在他面前提起那张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