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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影窥身,寸心相护 南疆空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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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空城的风,带着挥之不去的枯寂凉意,卷着满地碎尘掠过街巷。
城门之下,流民扎堆蜷缩,凄苦的呜咽与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成了乱世里最细碎也最刺人的声响。温泽依旧俯身于人群之中,指尖起落间,分拣草药、按压穴位、安抚惶惶不安的世人,一举一动皆是安稳温柔。
他早已习惯这般处境。身处漫天猜忌之中,依旧守医者本心,不求众人感念,不盼世人清白,只求目之所及的疾苦,能得一瞬安稳。
药囊里的草药所剩不多,是他一路跋涉、山野采摘积攒下来的余量,本是留作应急之用。此刻他尽数取出,毫无保留分给染病的流民,指尖沾染草汁碎屑,素白衣襟也蹭上点点泥污,却半点不见狼狈。
周遭的流民情绪,在他持续的救治与安抚下,渐渐安稳了些许。
先前的猜忌与忌惮并未彻底消散,只是绝境之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心底的偏见。他们不敢靠近,却也不再刻意抵触,只是远远看着那道白衣身影,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顾韫降立在不远处的城垣之下,周身灵力暗蓄,心神高度戒备。
方才天际一闪而逝的暗色流光,始终盘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那股气息太过阴诡刻意,冰冷凝练,带着极强的窥探与恶意,和天地自然滋生的浑浊浊气截然不同。山河浊息是死寂、衰败、无悲无喜的天道定数,可那道暗光是活的,带着人为操控的阴私算计,精准锁定着这片受灾最甚的南疆土地。
尤其是在温泽驻足救人的此刻,整片空域的气息,都透着一种被暗中紧盯的压迫感。
无形无质,无声无息,却如芒在背。
顾韫降眸光沉敛,缓缓扫过四周空旷的街巷、荒芜的城楼、暗沉的云层。
整座空城死寂无人,视野开阔无遮,可他却清晰察觉,有一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眸,正死死窥望着下方的白衣之人。
对方藏术极高,敛息无痕,远超寻常江湖邪修,哪怕是他剑心通透,也只能捕捉到零星残余的恶意,根本无法锁定具体方位。
对方没有立刻发难,只是蛰伏窥探,耐心观望。
像是在观察,在试探,在确认什么至关重要的隐秘。
顾韫降心底寒意渐生。
他已然猜出几分端倪。
世人皆知天地浩劫四起,浊气覆世,却无人知晓这场浩劫唯一的破局点,是温泽的骨血与命格。
天道藏秘,百年无人勘破。
可如今暗处之人悄然现身,窥伺不休,定然也是窥见了天命玄机。
他们知晓温泽是唯一能镇山河浩劫的殉道者,故而蛰伏暗处,紧盯不放。
是觊觎?是阻挠?是另有图谋?
无人可知。
唯一能确定的是,从这一刻起,温泽面对的不再只是冰冷无解的天道宿命,更有乱世之中,心怀叵测、伺机而动的人间祸端。
天道要他以身殉世,换九州永安。
而暗处之人,大概率是想在他殉世之前,夺他命格、控他骨血、借他天命,谋一场更大的祸乱。
人心贪妄,比天道凉薄,更可怖万分。
风势忽然微变。
原本散漫浮动的空气,骤然凝滞一瞬,一股极细、极阴、极冷的黑雾,从城楼破败的瓦砾缝隙中悄然渗出。
黑雾细如丝线,无色无声,避开所有流民的感知,精准无比地朝着温泽后心缠绕而去。
无凶煞戾气,无破空异动,轻柔得像一缕清风,看似无害,却暗藏蚀骨阴毒,专袭修士经脉、命格本源。
这一击,针对的从来不是肉身,是温泽与生俱来、医毒同源的特殊骨血。
暗处之人,早已摸清了他的根本。
周遭流民依旧沉寂麻木,无人察觉危机将至,依旧低头蜷缩,沉浸在自身的疾苦惶恐之中。
唯有顾韫降,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丝毫迟疑,他身形瞬掠,红衣破空,带出一道凌厉的剑风。
此前为免惊扰流民,他未曾出鞘亮剑,只凭纯粹浑厚的剑宗灵力,横挡在温泽身后。
精纯至正的剑灵力场轰然铺开,与那缕阴诡黑雾骤然相撞。
没有巨响迸发,只有一丝细微的气劲震颤。
至正克至邪,黑雾遇剑宗正统灵力,瞬间滋滋消融,如同冰雪遇烈火,转瞬消散无形。
隐匿暗处的攻势,被他悄然化解,不惊旁人,不扰流民。
全程不过一瞬之间。
蹲身采药的温泽甚至未曾回头,依旧耐心给怀中孩童喂下熬好的药汁,眉眼平和,温柔依旧。
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他察觉到了身后的灵力动荡,也察觉到了那缕针对自己、无声无息的阴邪暗袭。
心底了然,却依旧不动声色。
数十年独行避世,他早已习惯暗处窥探、暗中算计。世人惧他毒名,邪修贪他命格,天道缚他宿命,他早已见惯百态。
只是从前孤身一人,无人相护,所有暗箭、所有算计、所有危机,皆是独自承接。
今日,却有人为他挡下了这场无声祸端。
温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转瞬即逝。
乱世浮沉,宿命压身,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孤身赴局,无依无靠。却未曾想,一场始于偏见的相遇,硬生生为他死寂的余生,添了一道逆势相护的红衣身影。
顾韫降落定在温泽身侧,身形挺拔,眸光凛冽,牢牢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半步之距,不远不近,是少年无声的守护,是不惧明暗祸端的赤诚。
他没有开口惊扰流民,只是侧首垂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你。”
温泽轻轻颔首,声线清淡如旧:“我知晓。”
“常年如此。”
短短四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数十年无人知晓的风雨与凶险。
原来这般暗处窥伺、暗中算计,从来不是今日才有的异象,是他岁岁年年独行山野,早已习以为常的境遇。
世人只知惧他、谤他、疑他,却不知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日夜,他早已独自挡下无数阴邪算计、贪妄祸心。
顾韫降心口微涩,愈发坚定了心底的执念。
天命不公,世人薄情,暗处凶险。
往后所有风雨,他替他挡。所有暗箭,他替他接。所有宿命枷锁,他拼尽全力,为他挣开一线生机。
“他们是谁?”顾韫降低声追问。
温泽抬眸,望向远处暗沉的天际,眸光悠远莫测:“乱世既至,魑魅丛生。”
山河动荡,天道失序,世间所有隐匿百年的邪祟残部、失意修士、野心之徒,都会借着乱世浊势浮出水面,各谋私欲。
没有人真心在意苍生永安,所有人盯着的,都是浩劫之中的机缘、命格、气运。
而他,便是这场乱世最大的机缘,也是最大的破绽。
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顾韫降眸光愈发沉冷。
他不惧天道宿命,不惧乱世浩劫,唯独怕这些藏在暗处、阴私诡谲、防不胜防的人为祸端。
天命尚可推演预判,人心贪妄,却永远无从揣测。
片刻之后,温泽将最后一份草药分给流民,细心叮嘱完养护禁忌,才缓缓起身,背起药囊。
流民们看着并肩而立的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眼底的猜忌淡了几分,多了些许茫然与敬畏。
他们看不懂这两人的来路,看不懂乱世的真相,只知晓,是这白衣人救了他们濒死的亲人,是这红衣人悄然挡去了莫名的凶险。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城门,沿着空寂的长街,缓步走入城池深处。
城内街巷死寂,商铺倾颓,落叶积尘,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昔日繁华的南疆重镇,彻底沦为一座无主空城。
一路行去,随处可见浊气侵蚀的痕迹。屋梁草木枯黑,地砖泛着暗沉灰翳,天地间的衰败气息,愈发浓郁。
暗处的窥探感,始终未曾消散。
那道隐匿在云层深处的视线,依旧牢牢黏在两人身上,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对方不再贸然出手,却也绝不撤离,就这般静静尾随、默默观察,像是在等待一个最佳时机,等待一场足以一击致命的变局。
顾韫降始终绷紧心神,灵力不散,寸步不离护在温泽身侧,警惕着四面八方所有潜藏的危机。
行至城池中心的废弃鼓楼之下,温泽忽然脚步微顿。
他垂眸看着脚下暗沉的青石地砖,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一层极淡的黑雾残留,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此地浊气聚而不散,是人为引聚。”
不是自然蔓延的天道浊变,是有人以邪术刻意汇聚,以此地为阵眼,囤积浊息,滋生灾病。
整座南疆空城的灾乱,看似是天道浩劫所致,实则早已被人暗中操控、刻意放大。
天道只是始因,人心祸乱,才是加剧苍生苦难的真正元凶。
顾韫降俯身细看,地砖之下,隐隐有细碎的血色纹路暗藏,被浊气层层掩盖,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血色缠浊,暗阵生根。
一座隐匿在整座城池之下的巨大阵法,早已悄然成型。
而这座阵法的阵眼中心,隐隐指向的方位,正是方才温泽救治流民的城门之处。
是方才所有生机汇聚、所有善意留存、所有医者仁心绽放的地方。
暗处之人,以苍生疾苦为阵,以流民生死为饵,以浊息灾乱为网。
只为引他现身,窥他命格,寻他破绽。
顾韫降心底寒意彻骨。
人心之恶,卑劣至此,可怖至此。
他们不惜倾覆一城苍生,不惜万民流离疾苦,只为算计一人。
风穿空楼,呜呜作响,整座空城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彻底笼罩。
两人立在鼓楼之下,一静一沉,默然相望。
前路的风雨,早已远超天道宿命的无解。
天命可抗,人心难防。
就在这时,远方连绵群山的尽头,原本暗沉的云层,忽然缓缓翻涌出一缕诡异的暗红。
红如凝血,染透天际。
无雷无风,无雨无云,只一抹妖异血色,静静铺展在南疆天际。
温泽望着那抹血色长空,清浅的眸心,第一次微微沉了下去。
百年安稳的浊变秩序,破了。
暗处之人的谋划,已然踏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而那片血色云层深处,隐约传来一缕极轻、极远、似人非人的低笑,随风散落,转瞬即逝。
无人知晓暗处究竟藏着何等势力,无人知晓对方谋划百年究竟所求为何。
只知这场山河浩劫、宿命献祭的棋局之上,早已悄然闯入了第三方执棋者。
天定的结局,已然开始被人为篡改。
更大的乱世倾覆,正在血色长空之下,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