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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间乱象,风起沧溟 走出清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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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清风明月药谷的那一刻,山间晨雾彻底散尽。
天光铺落满山青绿,却照不进两人心底深埋的沉郁。
药谷一夜,像一场无声渡劫。无人言语决裂,无人戳破悲伤,可那本残札上字字泣血的天命,早已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了一道看不见、拆不开的生死鸿沟。
前路依旧并肩,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此前同行,顾韫降眼底是愧疚、是弥补、是想要还清偏见亏欠。
而今同行,他心底只剩一件未曾宣之于口的执念——抗天、破命、留住温泽。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谷口,身后荒谷沉寂依旧,百年残霜、千年秘辛尽数被封存在群山深处。仿佛方才石室之中的对峙、心事、誓约,都只是空山一梦。
温泽步履如常,白衣轻拂尘霜,走出谷口便不再回望。
他素来如此,过往不恋,前尘不记,连自己既定的宿命都能坦然接纳,更何况一座旧谷的起落兴衰。
只是步履之间,那份从容淡然里,悄悄多了一丝极淡的轻缓,像是刻意卸下了某种沉甸甸的牵绊。
或许于他而言,坦白与否、知晓与否,从来都改变不了结局。
倒不如趁着前路尚长、人间尚安,安稳走完这最后一程山河。
顾韫降紧随在侧,目光始终落在他清瘦的侧影上,寸步不离。
离谷愈远,山林气息愈发浑浊压抑。
此前只在药谷深处暗藏的滞涩浊气,此刻弥漫山野天地,不再隐晦潜藏。寻常行路之人或许依旧无感,可落在顾韫降剑心之中,每一缕都清晰刺骨。
草木失活,风息滞闷,天地灵气枯败得愈发明显。
短短一日之间,山河异变的速度,骤然加快了数倍。
两人顺着山道往下,渐行渐远,远离深山腹地,朝着山下村镇行去。
越是靠近人间烟火,心底的沉郁便越是浓重。
行至半山腰,原本偶尔可见的山野樵夫、行脚旅人,尽数绝迹。
往日喧嚣的山间官道一片死寂,路面散落着零星遗弃的竹篮、破笠、旧布,杂乱堆叠在路旁,像是百姓仓促逃离时遗落的物件。
山道两侧的村落,户户门窗紧闭,炊烟断绝,寂静得令人心慌。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笑语,整片山野人间,死寂沉沉。
顾韫降眉头微蹙,心底隐隐不安蔓延。
此前所见的怪病、灾异,尚只局限于零星山村、个别孩童,尚且只是细微端倪。
可如今放眼望去,满目萧条,人烟匿迹。
浩劫,已经真正开始浸染人间。
“山下情况,比半月前更重了。”
温泽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山下连片村镇的方向,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沉凝。
他漂泊南疆数年,逐月逐年看着浊气蔓延、灾情扩散,看着从零星孩童染病,到户户村寨闭户避灾,看着人间烟火一点点被无声吞噬。
只是从前孤身独行,见惯疾苦,早已麻木。
可如今身侧多了一人同行,再看满目疮痍,心底那片沉寂的荒芜,便又轻轻泛起波澜。
顾韫降沉声问道:“全城闭户?”
“不止南疆。”温泽轻轻摇头,“近月以来,西蜀、北境、东临,皆有快报传入,各地同生怪病,草木枯死,流民四散。”
天下浩劫,早已不是一隅之灾。
是整片九州山河,同步衰败,同步枯朽。
顾韫降心底重重一沉。
他身在宗门之时,常年居于深山清修,听闻的从来都是江湖纷争、正邪杀伐,从未有人告知天下已然暗流汹涌、苍生已然身处危局。
仙门高居云海之上,闭目塞听,只顾分辨人间正邪,却从未抬头看过崩塌的天地。
可笑,可叹。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下山。
行至山下官道尽头,往日繁华热闹的南疆重镇,此刻彻底换了模样。
城门半掩,城墙下无人值守,空荡荡的官道直通城门口,街道之上不见行人摊贩,两侧商铺尽数关门落锁,帘幕垂落,尘土堆积。
整座城池,死寂空城。
唯有城门角落,蜷缩着一群拖家带口的流民。
老弱妇孺,衣衫褴褛,面色枯黄,人人眼底带着惊惧与疲惫,孩童蜷缩在长辈怀中,低声啜泣,不敢放声大哭。
他们是从周边受灾山村逃来的难民,本想投奔城镇求得一线生机,可城镇同样染灾,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只能困死在城门之外。
疫病缠身、饥寒交迫、前路无望。
人间疾苦,在这一刻淋漓尽致,铺展在两人眼前。
顾韫降立在山道尽头,望着满目流民凄苦之景,心口阵阵发闷。
他从前执剑斩恶,以为除尽邪祟便是正道苍生。
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苍生最大的苦难,从来不是人为作恶,而是天地倾覆、乱世无依。
温泽见状,已然下意识抬步向前。
医者本心,刻入骨血,哪怕明知浩劫难挽、天命难违,他依旧见不得活人流离、稚子啼哭、老者孤苦。
他背着旧药囊,缓步走入流民之中,白衣落在满目灰败之间,干净得格格不入,却又温柔得无可替代。
流民初见他时,下意识惊惧后退,眼底藏着根深蒂固的戒备与恐慌。
“是医者……”
“这般时候,还有医者肯来?”
“可南疆传言,怪病皆是毒仙余孽所致……”
细碎的低语夹杂着恐惧、猜疑、茫然,在人群中悄然流转。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生死临头,世人依旧改不了人云亦云、随口猜忌的本能。
依旧有人下意识将所有灾厄苦难,归罪于虚无的邪祟、未知的毒术,归罪于他们从未看清的白衣之人。
温泽仿若未闻,神色淡然无波。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一名高热昏沉的幼童额角,指尖微凉,动作温柔稳妥。
“无妨。”他轻声安抚慌乱的妇人,“非毒非祟,是天地浊气侵体,郁而生热。”
一句话,轻轻道尽病根。
无人深信,无人理解。
可纵然无人信他,他依旧低头行医,耐心探脉、甄别病情、分拣草药、徒手碾碎药汁,分给染病的老弱。
药香淡淡散开,压过流民身上的疾苦浊气。
顾韫降立在后方,静静望着那道忙碌的白衣身影。
他看他不惧流言、不惧猜忌、不惧世人凉薄,在满目疮痍的人间,依旧躬身渡尽众生。
可他越是慈悲,顾韫降心底便越是疼痛。
这些被他救下的万民、被他护住的苍生,最后恰恰是需要他燃尽骨血、献祭神魂,才能得以存活的世人。
他们唾他、疑他、怕他。
最后,却要靠他的命,得以永安余生。
世间最大的荒唐,莫过于此。
风过空城,卷起满地细尘。
就在温泽俯身救治流民、顾韫降凝神守护四周之时,远方天际,骤然掠过一道极淡的暗色流光。
速度极快,转瞬即逝,隐入云层深处。
寻常人肉眼难辨。
可顾韫降剑心敏锐,清晰捕捉到了那抹不属于天地浊变的诡异气息。
那不是自然滋生的衰败浊气。
那是人为操控、阴邪凝练、带着极强恶意的术法黑雾。
和昨夜药谷云端悄然蛰伏的暗息,同源同根!
顾韫降瞳孔微缩,骤然抬眸望向远方天际。
是谁?
除了天道浩劫之外,暗中竟还有人,在借乱世浊势,暗中推波助澜?
若是浩劫本是天命定数,那这暗处作祟的人为邪力,又是何来?
旧的宿命尚未破局,新的阴私祸端,已然悄然浮出水面。
空城风起,沧溟暗涌。
顾韫降望着安然救人、一无所知的温泽,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们要对抗的,从来不止冰冷的天道。
在无人窥见的乱世暗处,有一双隐秘的眼睛,早已盯住了这场山河浩劫,盯住了九州气运,更盯住了——唯一可镇浩劫的温泽。
前路风雨,早已不止天命难行。
人祸暗流,悄然叠覆天殇,更大的危机,正无声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