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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人却在灯火压轴处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苏横是被生物钟一脚踹醒的。
      按理说,昨天《厨房》落了槌,她这个“全场最想跑路的人”功成身退,本该在酒店睡到天昏地暗,把这几天缺的觉连本带利睡回来。可她答应了师傅——今天去帮忙布展。
      陆展明的大型个展今晚开幕,这在艺术圈里是件大事。
      画廊在中环一栋极富盛名的大楼里,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苏横到的时候,展厅里一片兵荒马乱:纸箱、气泡膜、靠在墙边还没拆封的画,两个布展师傅踩着梯子挂画,空气里飘着新木头和胶带的味道。
      她熟门熟路地从角落翻出一件沾满颜料的旧工装套上,袖子一挽,活就来了。
      “横兮!”策展人 Rebecca 踩着高跟鞋快步过来,手里一沓点交单,看见她眼睛一亮,“昨天恭喜啊,我看了结果,漂亮。好几个荷兰、比利时艺廊的人都来问我,打听陆大师这位得意门生。”
      “别夸了。”苏横咯咯笑,“我本来就在天上飘着,下不来。”
      “飘什么,该你的。”Rebecca 压低声音,“你猜送拍定下来那天,陆老师翻图录,说了句什么?满本都是大师,就这一张,是人画的。”
      苏横没忍住,笑了。这太像她老师会说的话。
      她很小就展露出天赋,高中起每天课后都往老师在清华园的工作室跑,一泡就是一晚上。老头子一辈子率性,夸人、骂人是同一副腔调,让你半天回不过神。
      正说着,展厅中央传来一声冷哼。陆展明背着手,站在两面墙中间,脸拉得老长。
      老人七十了,精神矍铄,一头花白头发往后拢着,穿件对襟褂子,不怒自威——前提是他不开口。
      “这两幅,”他扭头问 Rebecca,“谁让你挂一块儿的?”
      Rebecca 赔笑:“陆老师,按主题排的,这两幅创作主题挨得近……”
      “主题近,就得挂一块儿?”陆展明胡子一动,“这张我四十岁画的,火气大,恨不得把天烧个窟窿;那张我六十岁画的,一汪静水,风一吹就散。你把它俩挂对门——是让它们隔着墙吵架,还是让观众看我自己打脸?”
      Rebecca 和一众布展师傅:“……”
      苏横在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陆展明回头看见她,“兮丫头你过来。出出主意,怎么挂。”
      苏横收了笑,认真看了看两面墙,抬手一指:“火气大的这张,挂在外头那面墙,一进门的位置,能镇得住;静水那张,挪到里面的展厅,让人多走两步、心先静下来,再看。”
      陆展明盯着看了两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算有道理。这些年在我那儿,没白蹭茶。”
      布展师傅们赶紧挪画。这就是陆展明。他嘴上从不饶人,可你真说到点子上,他比谁都痛快。
      布展忙到下午,大半的画都归了位。
      这时,Rebecca带着两个人,戴着白手套,极郑重地捧进来一幅层层包裹的画,连脚步都比平时小心。
      苏横瞄了眼点交单,眼睛一下亮了。
      《夜灯》。
      她早听说这次展览费尽周折,借到了一幅师傅早年的小画,私人藏家珍藏十二年,从未露面。画被小心拆开,挂到了展厅最里面那面墙上——满幅沉沉的夜色,只在偏中位置,托着一扇透着暖光的窗。
      苏横正想再凑近点,Rebecca 在旁边轻声提醒:“看看就好,先别调光。藏家特意交代,灯先按标准参数留着,他今晚开幕前亲自到,这幅画的光,他要自己调。”
      “这么讲究?”苏横只好把手背到身后。
      “可不是嘛。”Rebecca 摇头,“这位是真把这幅作品放在心尖上,也很低调,连我都不知道是谁,一直是他的助理和我联系。只说今晚一定到。”
      苏横更好奇了:“什么人啊,神神秘秘的。”
      “不知道。”Rebecca 笑,“画是从欧洲专程运回来的、这么给陆老师面子,总归是个懂行的。”
      苏横心里也泛起了好奇。
      她向来喜欢这幅画。能收藏它、又这般待它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布展在傍晚前收了工,Rebecca 交代完最后细节,长舒一口气:“行了,基本就绪。横兮,你昨天刚拍完,今晚媒体少不了,心里有数,到时候可别逃跑。”
      “知道了。”苏横把工装叠好,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师傅还在墙上挂着呢。”
      大家陆续去别的地方忙活了。

      苏横没急着走,又踱回展厅最里面,站在《夜灯》前——她想趁没人,好好看看它。
      高中那年,她在一本旧画册里翻到过这幅画,喜欢得不得了,还对着临摹了多次。满幅沉沉的黑,托着一扇亮窗,她那时候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看久了,心里某个地方是暖的。这幅画经三次拍卖转手,十二年前被一位私人藏家收走,再没露过面,她以为这辈子只能看印刷品。
      没想到,这回竟借到了。
      《夜灯》挂在展厅最里面的墙上,此刻按标准参数打着两束射灯,光均匀地铺满画面。苏横站在跟前,仰着头,端详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以为是布展师傅,没回头。
      Rebecca 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容先生,辛苦您跑一趟。”
      “陆老师,好久不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很稳。
      这声音……
      苏横鬼使神差地转过身。
      逆光里站着个高个男人,深灰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松着,眉眼清俊,神色温和,温和里隔着点说不清的距离 —— 不是昨天那身白衬衫,可那张脸化成灰…… 也不至于,总之她认得。
      男人的目光也在这一刻落到她脸上,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展厅里嘈杂的挂画声、胶带声、说话声,仿佛都远了一瞬。
      “这位是?”容止先收回目光,只多了一丝淡淡的、旁人察觉不到的兴味。
      Rebecca:“我正要介绍。这位是苏横,陆老师最看重的门生。”
      “苏小姐。”容止略一点头。
      “容先生。”苏横从善如流,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心里早把昨天的账翻了一遍,“真巧。”
      “是巧。”容止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今天我没打电话,也会离画架远一点。苏小姐放心。”
      苏横:"……"
      这人,看着温文尔雅,原来还会拿昨天的事打趣。
      陆展明在旁边打量,眯了眯眼问:“你们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容止说。
      “他昨天撞翻过我画架。”苏横几乎同时开口。
      两句话叠在一起,意思南辕北辙。
      老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丢下句没头没脑的:“撞得好。”
      苏横怀疑自己听错了:“师傅?”
      “我说,”陆展明慢悠悠地,“能撞翻你画架,说明你那架子支得不是地方。自己要反省。”
      容止看着她吃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笑意。
      “容先生,”苏横说,“你……”
      话说一半,她顿住了。这里是开幕前的画廊,来宾还没进场,他一个外人,怎么到得这么早?
      容止看到她,神色不自觉多了几分愉悦。
      “我来看看我的画。”他说。
      苏横没反应过来:“……你的画?”
      “《夜灯》。”容止抬手,轻轻虚指了一下,像怕惊动了画里的光,“我收藏的。”
      苏横愣住了。
      她看看画,又看看他,脑子里“嗡”的一下,昨天公园里那只被撕了一角的鸟、那张“容氏珠宝”的名片,和眼前这幅她喜欢了很多年的《夜灯》,莫名其妙地,全叠到了一个人身上。
      世界真小。
      小得她几乎要怀疑,港城这一城的画架、藏家和过路的倒霉蛋,都连夜过来开会了。
      “你就是……”她咽了口唾沫,“那个藏家?”
      “嗯。”容止看她这副见鬼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怎么,苏小姐好像不太希望是我。”
      “没有没有。”苏横赶紧摆手,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刚才还跟我师傅说,能收藏《夜灯》的人,品味简直好到爆……”
      容止挑眉:“现在呢?”
      苏横:“……”
      她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干脆转回去看画,把这页掀过去。
      “容先生,你来得正好。”她指着画,“你不觉得光打得有点不对吗?”
      容止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没急着说话。
      “两束射灯,把整个画面都照亮了,”苏横凑近一点,盯着那扇窗,“你看这扇窗,现在跟旁边的墙一样亮,它就不特别了。可它该是这幅画里,唯一亮着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像屋里的人刚走开,灯还替他留着。”
      容止的目光,扫过她侧脸。
      人刚走开,灯还替他留着。
      他没出声,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熟悉感,却在这一句话里,“咔”地一声,严丝合缝地落了位。
      ——是同一种视角。
      那种明明没有画人、却偏偏能让你看见“人刚走开”的热闹视角,太特别了,特别到他在多少幅画里,也不会认错。
      这是独属于《厨房》的视角,画的作者,一定是她!!
      容止极安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那你有什么建议?”苏横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幅画我收了十二年,挂过三个地方。它不适合强光。射灯落在光周围的黑里,它自己会亮。”
      他说的,和她想的是同一个意思、却也更具体,像对着这幅画,过了很多年的日子。
      苏横走到灯轨旁,踮起脚,伸手去调射灯的方向。她没踩梯子,踮着脚,身子微微一晃。
      下一瞬,一只手虚虚扶住了她的手肘。
      隔着一层薄薄的工装袖子,那力道只一触,稳稳地把她托住;另一只手从她身侧越过,指尖在灯轨上轻轻一拨,将射灯偏向窗框外侧。
      他靠得有些近。
      苏横屏了半口气。她闻见一点干净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木,转瞬又没了。那只扶着她手肘的手很有分寸,等她站稳,便立刻收了回去,人也退开半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角度?”容止问,声音没什么异样。
      “…… 嗯。”苏横耳尖有点发烫,“差不多。”
      苏横把灯光师叫来,再做最后的微调:环境光,射灯,偏位。
      展厅那一角,一点一点暗下来。
      等到最后一盏灯调定,四下里几乎沉进了夜,墙上那幅画里,唯有那扇窗,“腾”地一下,亮了。
      站在跟前的几个人,都没说话。
      Rebecca 怔了两秒,才轻声叹:“…… 天。我设想了很久该怎么挂它,原来它该是这个样子。”
      苏横侧过头,想看看他是不是也看见了,却发现容止正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很深,很静,像隔着很远的年月看过来,看得她心里莫名一慌,像有根细弦,被人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亮了。”
      “嗯。”容止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异样,“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那人却在灯火压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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