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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出师未捷画先破 苏富比开拍 ...

  •   第一章出师未捷画先破
      “刺啦”——
      画上那只“正要飞”的鸟,连同右上角一整片刚漏下来的光,被一只凭空伸进来的手,撕下一个大角。
      折叠画架还在地上骨碌碌打转。
      苏横握着半截铅笔,愣了两秒,才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
      撞进眼里的,是个很高的男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和一截表,站在一地狼藉中间,神色是镇定的——只是在看清自己撞坏了女孩的画之后,也显得略为窘迫。
      他几步上前,蹲下身,像是想说什么。
      苏横心里暗想,得,今天确实不是个适合创作的日子。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苏富比秋拍展厅,冷气开得十足。那是她的画,布面油画,四十乘五十,挂在一整墙当代作品中间,尺寸显得格外小巧。左边是一幅两米见方的大红,右边是一整面墙的问号,一只只手跃出画面,恨不能把人的目光生拽过去。她师傅说过,她最大的本事,是把绘画当成再稀松不过的平常事。可这一刻,她也没那么确定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昨晚她翻来覆去,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临了还爬起来,给爸妈各发了条消息,说“你们别来了,来了我反倒更紧张”。她师傅要是看到,准得拿眼角斜她,说她太在意外界的评价。。
      她也说不上来这股没着没落的劲儿打哪儿来,大概人这辈子头一回,总难免。
      两点半,她决定从自己的拍卖会上跑路。苏横顺着天桥往港城公园走。这一带她很熟悉,经常跟父母出差时候过来,金钟闹市中间藏着一片绿。十月的港城还闷热,一钻进公园,被太阳晒过的树叶味,铺天盖地的蝉鸣声,她喜欢这里。她在一棵大榕树下支开折叠画架,钉上纸,削了铅笔。
      十月的港城还闷着,公园里却另有一番热闹。蝉在高处叫得声嘶力竭,一声压过一声;日头透过叶缝,一块一块铺在地上,风一过,满地光斑就跟着轻轻晃。苏横把画纸四角按平,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这纸是她从北京带出来的,古法桑皮,暖白,韧,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细长的纤维。
      不远处那只鸟偏着头,也不怕人,黑豆似的眼睛瞅她;树根底下,毛毛虫一拱一拱,慢吞吞地爬。她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从冷气展厅带出来的那身紧张,被日头一晒,倒散了大半。
      这会儿画什么呢?她抬头,看见不远处一只鸟;树根底下,一拱一拱爬着条毛毛虫——那是她两岁出头、头一遭学画时就画的东西;还有榕树垂下来的气根,一缕缕晃着。画着画着,她忘了三点钟,也忘了自己正站在人生头一场拍卖的门槛上,满心思都是眼下那片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暖的,还在慢慢移动,她得趁它走掉之前,把它按住。
      她画那只鸟,先不画全,拿笔尖极轻地勾出它蹬着横杆的脚,一点一点,像在蓄着力;翅膀将开未开,她留着白,像那口气还提着。画光,她换了支笔,侧锋虚虚地扫,一块明、一块暗,边缘不收死,让它像在慢慢洇、慢慢走。
      她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耳朵里听不见蝉,也听不见人,只剩眼前这一方纸,和纸上一寸寸挪着的光。
      不过她没能按住。
      红棉道方向,有个人快步走了过来。容止走得很快,他刚挂掉助理打来的电话,为的是今天下午一场拍卖。苏富比,当代艺术日场,一〇七号,一幅叫《厨房》的小画。他在预展上只看了一眼,就被画家传递的内容打动,决定要拿下来。他很早就形成自己的艺术品味,买画也非常冷静,唯独这一幅。他站在画前,那是一个傍晚还热着的厨房,切了一半的番茄,门口摆着三双拖鞋,人不在,可满屋子都是人刚走开的样子,是一个永远有人等你推门回家的傍晚——让他想起小时候,巴黎家里也有过这样一锅热汤、一盏亮着的灯。只是那样的傍晚,后来再没有过。
      电话里助理应下了,说跟拍的人很多,但他一定办妥。他挂断电话,心绪还停在那幅画上,走了神。就是这一瞬,他侧身给一个跑过的孩子让路,长腿一迈,没看见榕树后面支出来的那截画架。
      “哐当——”画架连带着画板整个被带翻。周遭的声音仿佛停了一拍。
      容止抬起头,看到蹲在画架旁的年轻女孩,仰着脸看他。她没有化妆,一张脸素净,天热,额角沁着薄汗,脸颊晒出健康的红,一双眼睛却很亮,倒映着头顶树叶缝里洒下的光。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黏在颈侧,袖口卷着,手腕和指节沾着好几道颜料,蓝的、白的、赭石色,洗得不太干净,倒像随身带着一块小小的调色盘。
      苏横也在看他。
      男人三十岁上下,个子很高,站在一片晃动的树影里,眉眼生得清俊舒展,鼻梁很挺,神色温和,温和里又隔着些说不清的距离,像老画册里走出来的读书人——长得是挺好看、挺沉稳,就是这么冒失,还学年轻人边走路边看手机,一头撞翻了她的画架。
      “抱歉。多少钱,我赔?”容止蹲下身,去捡那张画,指尖将将碰到纸面,他却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只鸟。那是一只“正要”的鸟——正要从横杆上蹦起来,翅膀将开未开,仿佛能够呼吸到周围的空气;最震撼的是那片光,叶缝里漏下的日影,一块一块铺在草地上,是暖的,边缘虚实不明,像真的在一点一点移动。
      比照片还真,又不是照片——那是一种对转瞬即逝之物的把握,光在动,她竟像能把那般“动”按住。容止热爱艺术多年,眼光是被全世界的美术馆一砖一瓦养刁的,家里也有近百年的收藏沉淀,这一刻却没说出话来。他下意识想再凑近,想看那光的边缘是怎么收的——
      画被人轻轻抽走了。
      “这个不能看。”
      他抬头。姑娘已经把画护进怀里,神情里带着害羞的霸道:“你不能随便看我没画完的半成品。”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对一个陌生路人来说,她大概显得挺跋扈。
      这么年轻的女孩,和这样不凡的作品,他一时有些不能联想到一起。
      “你是谁?”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唐突,便缓了语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风格,想再仔细看看。何况——”他的视线落到画纸边缘,“你这张纸,恐怕我都不好赔。”
      那是古法非遗的手工桑皮纸,纤维细长,不知出自温州哪位非遗大师之手。
      “你……是个行家?”苏横低头,看着画纸裂口牵出的一缕缕细丝毛边,又抬眼看他,忽然轻轻笑了——能把桑皮纸撕烂,这股劲儿也真是寸。
      “至少,让我负责装裱和材料。”容止从内袋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白底极素,中文一行,英文一行:容氏珠宝,容止。
      苏横接过来,把名片收进外套口袋,抬眼,学他方才的腔调:“‘你开个价。’你们做珠宝的,连日出色、日落色,都要单独标个价。可惜我画的是秋日光影,没法这么定。”
      容止看着她,年轻的学生模样,对帕帕拉恰这种珍稀的宝石区分日出色和日落色,倒还挺熟悉。
      容止今天在恒温的室内待了大半天,此刻忽然觉得,像有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推开了一扇窗,涌进来一鼻子热腾腾的树叶味。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她怀里那卷画上,语气很认真:“抱歉,我确实也很惋惜。我只看了一眼你的画,就觉得好。好到——”他顿了顿,像在斟酌,“好到想看这幅画是怎么画完的。”
      苏横微怔。她被人夸过很多回,老师夸,同学夸,画廊经纪人夸,拍卖行工作人员夸,可没有人像这样,夸得这么突然而笃定。她一时没接上话,耳朵尖倒先热了,只好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画袋。
      容止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铅笔一根根拢起,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放进笔袋。两个人的手在半空里错开,谁也没碰到谁,苏横的动作却顿了半拍——这半拍,容止看见了。
      “谢谢你的名片,容先生。”她抱起画具站直,冲他点点头,语气重新松快下来,“也有我自己写生没考虑到安全性的缘故。其实也是一个随意的作品,我拿回去,自己想办法。”
      容止见她转身要走,还是问了一句:“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姑娘抱着画具,眨了眨眼,亮眼睛里浮起狡黠。
      “等你下次再撞翻我画架的时候,”她俏皮地说,“再告诉你。”
      说完,她转身融进了那片晃动的光里。
      容止在榕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淡淡的铅笔灰,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捡笔时,她在他的指尖上顿了半拍。
      一通电话打进来。
      “容总,”小陈的声音透着喜意,“那幅《厨房》拿下来了,比第二出价者只高百分之四,险胜。”
      “嗯。”容止应了一声。
      “艺术家资料我发您邮箱?”小陈问。
      “不用。”容止看着窗外,语气没什么波澜,“人不用查。”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盲买,只认画,不认人。
      他还不知道。今天下午,他先是隔着一通电话,买下了那个姑娘第一次上大型拍卖会的重要作品;又在几乎同时,当着她的面,不小心撕坏了她正在进行的创作。
      而这两件事,尚未在他面前,拼成同一个人。
      容止靠回椅背,闭上眼,眼前没浮出那幅《厨房》,倒闪过一张充满灵气的脸,举着缺了角的画,眼睛里倒映着秋日的光。
      他忽然觉得,港城今年的秋天,好像来得早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出师未捷画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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