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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游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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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春游
春游那天,天阴着。
早上七点半,校门口集合,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老周拿着花名册点名,班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带了零食,有人带了扑克牌,还有人带了吉他——是班上的文艺委员,说要在森林公园里弹唱。
沈知意背着双肩包,站在队伍里等点名。
她穿了件浅蓝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包里装了一瓶水、一包纸巾、几颗糖,还有一本小小的速写本——她最近开始学画画,想在森林公园里画几张速写。
"沈知意。"老周喊到她。
"到。"
"你们组的人呢?"老周抬头看她,"别到时候找不到人。"
沈知意顿了一下。
她旁边站着陆行舟,还有班上的陈默和周晓——陈默是陆行舟的室友,周晓是沈知意的闺蜜。四个人,刚好一组。
"齐了。"陆行舟说。
老周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在花名册上勾了一下,继续点下一个。
沈知意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分组的事,前一天晚上才定下来。周晓本来约了她和另外两个女生一组,结果其中一个女生临时有事去不了,周晓就问沈知意要不要拉陆行舟和陈默进来凑数。沈知意犹豫了三秒,说"行吧"。
她知道周晓是故意的。
周晓看出来了——全班大概都看出来了——但她没说破,只是偶尔用那种"我懂"的眼神看她,然后笑一笑。
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森林公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天还是阴的,风有点凉,但没下雨。森林公园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来到青峰山森林公园",旁边是售票处和检票口。老周发了门票,叮嘱了几句"别乱跑""注意安全""下午四点集合",就放他们进去了。
四个人往里走。
森林公园很大,入口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叶子刚冒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花香。远处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哇,好漂亮。"周晓感叹,"我要拍照。"
她掏出手机,拉着陈默给她拍。陈默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举着手机给她拍了好几张。沈知意和陆行舟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带速写本了?"陆行舟注意到她包侧露出来的本子。
"嗯。"沈知意说,"想画几张。"
"画什么?"
"不知道,看到什么画什么。"她说,"你呢?带了什么?"
"水。"他说,"还有这个。"
他从包里掏出一包糖,柠檬味的,递给她一颗。沈知意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的,带着一点甜,在舌尖化开。
"谢谢。"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林荫道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湖边,右边通向山顶。老周说过,下午四点在入口集合,中间自由活动。
"去哪?"陈默问。
"湖边吧。"周晓说,"我想看水。"
"行。"陈默说,"那走左边。"
四个人往左边走。路渐渐变窄,两边的树更密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湖出现在面前,水面很宽,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远山。湖边有几条长椅,还有人在钓鱼。
"好美。"周晓说,"我要坐一会儿。"
她在长椅上坐下,陈默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开始聊天。沈知意和陆行舟站在湖边,看着水面。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沈知意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点,拿出速写本和笔,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开始画。
她画湖面,画远山,画岸边的树。画得不太像,但大概轮廓有了。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
陆行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看着她画。
"你画得不错。"过了一会儿,他说。
"真的?"沈知意抬头看他,"我还觉得挺丑的。"
"不丑。"他说,"有感觉。"
"什么感觉?"
"安静的感觉。"他说,"像这片湖。"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她继续画,笔尖在纸上走得更稳了。
画完一张,她撕下来,夹在本子里,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要画我吗?"陆行舟忽然问。
沈知意抬头。
他站在湖边,背对着湖面,风吹动他的头发,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很淡的光。
"你确定?"沈知意说,"我画人更丑。"
"试试。"
"那你站着别动。"
陆行舟真的站着没动。沈知意低头,开始画他。先画轮廓,再画五官,再画衣服。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画。
画了大概十分钟,她停下笔。
"好了。"
陆行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她画的那张。纸上的人不太像——眼睛画大了,鼻子画歪了,嘴巴也有点偏——但神态抓住了,那种淡淡的、有点疏离的感觉,确实是他。
"还行。"他说。
"你就别安慰我了。"沈知意说,"明明画得不好。"
"我没安慰。"他说,"真的还行。"
他伸手,把那张画从本子里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兜里。
"哎——"沈知意说,"那是我画的。"
"送我了。"他说。
"我还没说送呢。"
"现在说了。"
沈知意看着他,想反驳,但看到他嘴角那一点笑意,忽然说不出来了。
"行吧。"她最后说,"送你了。"
"谢谢。"
中午,四个人在湖边找了块平地,铺开野餐垫,把带的零食都摆出来。周晓带了很多吃的,薯片、果冻、巧克力、水果,摆了一大堆。陈默带了一副扑克牌,说吃完饭打牌。
"打牌?"沈知意说,"我不会。"
"我教你。"陆行舟说。
"你会?"
"会一点。"
"你还会打牌?"沈知意有点意外,"我以为你只会学习。"
"人有很多面。"他说,语气很平,但沈知意听出了一点笑意。
吃完饭,四个人真的开始打牌。周晓和陈默一组,沈知意和陆行舟一组。陆行舟教她规则,教她怎么算牌,怎么出牌。沈知意学得很慢,出了好几次错牌,但陆行舟很有耐心,每次都轻声提醒她。
"这张不能出。"
"为什么?"
"因为你出了这张,下家就能管上。"
"哦。"
"出这张。"
"这张?"
"嗯。"
沈知意出了那张牌,果然赢了这一轮。她有点开心,转头看陆行舟,发现他也在看她,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学得挺快。"
"真的?"
"嗯。"
周晓在旁边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陈默问。
"没什么。"周晓说,"就是觉得你们俩……挺配的。"
沈知意脸一红,低头看牌。
陆行舟没说话,只是把牌理了理,继续出牌。但他耳朵又红了——和腊月二十九那天一样,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默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再来一局。"
牌打到一半,天忽然暗了。
沈知意抬头,发现云层变厚了,风也大了起来,湖面泛起波纹,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要下雨了?"周晓说。
话音刚落,一滴雨落在她手背上。
"真下了。"陈默说,"快收拾东西。"
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野餐垫和零食。雨开始下大,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身上有点疼。他们往附近一个亭子跑,亭子在湖边不远,有个顶,能躲雨。
跑到亭子里的时候,四个人都淋湿了。沈知意的头发湿了一半,外套也湿了,贴在身上凉凉的。周晓更惨,妆都花了,一边擦脸一边抱怨。
"这什么天气啊。"周晓说,"早上还阴天,说下就下。"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陈默说,掏出手机看,"啧,还真没预报。"
亭子不大,四个人挤在一起。雨越下越大,打在亭子顶上噼里啪啦响,湖面被雨点砸出无数个小圈,远处的山和树都模糊了。
沈知意抱着膝盖坐在亭子角落,有点冷。她搓了搓手臂,想把外套拧干一点,但越拧越湿。
忽然,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抬头。
陆行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色T恤,已经被雨淋湿了,贴在背上。
"你穿。"他说。
"那你呢?"
"我没事。"他说,"我不冷。"
"你衣服都湿了。"
"一会儿就干了。"
沈知意看着他,没说话,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一点雨水的气息。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周晓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玩手机。陈默也假装看手机,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偷偷笑了一下。
雨下了大概半个小时,渐渐小了。
云层散开一点,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雨小了。"陈默说,"走吧,该回去了。"
四个人走出亭子。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水声。沈知意穿着陆行舟的外套,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圈才露出手。
"外套还你?"她问。
"穿着吧。"陆行舟说,"回去再还。"
"那你……"
"我T恤干了。"他说。
确实,他的T恤已经差不多干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和腰线。沈知意看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
回入口的路上,四个人走得很慢。
雨后的森林公园很安静,鸟又开始叫了,比之前更清脆。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落下来,砸在地上。空气很清新,深吸一口,肺里都是凉凉的、干净的味道。
周晓和陈默走在前面,不知道在聊什么,声音远远的。沈知意和陆行舟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沈知意。"陆行舟忽然叫她。
"嗯?"
"今天开心吗?"
"开心。"她说,"虽然下雨了,但挺有意思的。"
"嗯。"他说,"我也开心。"
沈知意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还是那样,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
"陆行舟。"
"嗯?"
"那首新曲子……"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还没教我。"
"下次。"他说,"下周琴房。"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鸟叫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走到一半,陆行舟忽然停下。
沈知意也停下。
"怎么了?"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
"沈知意。"他说,"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沈知意心跳忽然快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等着。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远处有鸟叫,近处有水滴从树叶上落下来,滴在地上,轻轻的。
"我——"
"沈知意!陆行舟!"周晓在前面喊,"快点啊,要集合了!"
陆行舟的话又被打断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
"走吧。"他说。
"嗯。"沈知意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沈知意心里有点失落,但又有点释然——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他也知道她知道。只是时机还没到,还差一点,还差某个更合适的瞬间。
没关系。
她等得起。
回到入口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清点人数了。四个人上了大巴,找了相邻的座位坐下。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行舟坐在她旁边。
大巴开动,森林公园渐渐远去。
沈知意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远山被洗得很干净,翠绿翠绿的。她忽然觉得今天像一场梦——湖边,下雨,亭子,外套,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转头看陆行舟。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很柔和。
沈知意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
这次画得更像了。
画完,她撕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兜里。
和那张他收走的画,刚好一对。
那天晚上,沈知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最后她写了一段:
春游。
森林公园,湖边,下雨。
我画了他。
他收走了那张画。
我也画了一张,自己留着。
他披了外套给我。
我穿着他的外套走了一路。
上面有他的味道。
他有句话想说。
又被打断了。
两次了。
腊月二十九一次,今天一次。
我有点着急,又有点不着急。
着急的是,我想听他说出来。
不着急的是,我知道他会说。
只是时间问题。
三十二张便签。
八个月。
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现在快到夏天了。
季节快换完一轮了。
有些东西也该说出来了。
下周去琴房,他要教我弹一首新曲子。
比《月光》难一点。
我有点期待。
期待那首曲子。
也期待他。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气息,暖的,带着一点点花香。远处有人在唱歌,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沈知意走到窗边,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枚银色的硬币。
她忽然想起《月光》那首曲子。
想起琴房里他握住她的手。
想起那些便签,那些豆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八个月了。
快一年了。
有些种子,该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