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取有度》许尤柊

11、你是不是喜欢姜氧之

　　沈眠波澜不惊的脸上多了一丝裂缝，长久以来的克制和挣扎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如有实质般化为一把利刃，狠狠从她的心脏处剜了一块，指尖瞬间陷入掌心，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但她是演员，且已经是圈内有天赋有演技的“常青树”，纵使心底已经波涛骇浪，面上半分波动都没有露出来，反而平静地回视过去，不咸不淡反问：“这和姜氧之有什么关系？”

　　“我常年满世界飞，就算你过去了，我们也没几天能碰面。”

　　沈眠理好自己涌上来的乌乱情绪，语气几乎恳求，温声说：“妈，真相我会去查，你安心......”

　　“铁证如山，还要查什么！”陆歆语气骤然拔高，双目睁圆，左手抬起来按在心口，一副决计不放让的姿态，“她把我们家都毁了，你还喜欢她的女儿！”

　　“当年我就该把她扔到福利院！”

　　沈眠神智短暂地恍惚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没——”

　　话头戛然而止，沈眠痛苦地闭上眼，眼底涌出一片潮湿。

　　这个名字她讳莫如深了三年。

　　三年前面对同样的问题，沈眠跪在父亲沈南季的牌位前，对着她怒不可遏的母亲一字一顿地认真说：“是，我喜欢她。”

　　.

　　姜氧之十六岁那年，正读高一，姜家的生意又扩张些许，前景一片明朗。

　　年中最热的时候，因城市布局规划重整，当地大型化工产业园一并迁入郊区，姜家顺利拿到原址的全域土壤与水源检测大单。

　　化工园运营多年，虽整体迁出城区，但厂内仍留有大量老旧装置。为了确保该片土地能够安全的重新规划民用地块，需彻底排查旧址污染残留和泄漏源。

　　姜家夫妻二人带领团队完成那日最后一批现场取样，样本封存后带回了公司实验室。谁也没料到这一批样本会携带地下管线渗出的废液残留，在上机做密闭高压处理时，罐内高温化学混合气体猛烈喷射，瞬间引燃整间实验室。

　　事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姜氧之一夜之间失去了双亲。

　　彼时沈眠刚斩获白玉兰最佳女配提名，风头正盛，行程早已无针可插，助理拿着手机在后台等了几个小时，才见到刚结束采访的沈眠。

　　沈眠疲于应付媒体的犀利问题，双脚像踩着一团棉花般缓步走出，甫一抬头，就看见满脸焦急的助理朝她跑来，压低声音说：“眠姐，你刚刚手机一直振。”

　　沈眠目光生疑，接过手机，低头看去，陆歆的未接来电五个。

　　她与家里联系不算密切，多半以文字交流为主，此时看着接连拨出的五通电话，沈眠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回拨过去，机械音响了许久，直到快挂断那一刻才被接起。

　　“沈眠，姜家......出事了。”

　　“氧之爸妈实验室爆炸，人没了......”

　　后面的话沈眠听不见了，一时愣在原地，双眼久久地覆下一片漆黑，她只记得她问了一句：“之之呢？”

　　这句话她重复了三遍。

　　之之呢，她在哪。

　　沈眠刚刚泛起一阵刺痛的心脏麻木半晌，她讷然开口：“把这个月的所有通告、拍摄全部推掉，订最近的一班机票回江城。”

　　“要快。”她紧咬牙关，克制着汹涌而来的惊慌与哀痛。

　　助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听见她的话露出错愕：“眠姐，后面还有综艺和时尚杂志，违约金很——”

　　“不重要！”沈眠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车的，口腔内晕开一片腥苦的时候，她已经在前往机场的路上了，最近的那趟航班是夜里一点五十的。

　　她空白的大脑一遍遍在回放电话里的那句话——“氧之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喊她也没反应。”

　　沈眠一只手死死扣住皮质座椅，指甲与肌肤连接处传来尖锐疼痛，无从宣泄的痛苦化作一只掐住她脖颈的手，窒息感扑面而来。

　　之之会多痛，她该怎么活下去。

　　她还那么小，该怎么办。

　　沈眠埋着头，泪如雨下。

　　飞机落地时已经接近凌晨，沈眠压着天色悬而未亮的最后一刻赶回家中。后事已定，远亲不如近邻在这时候发挥的恰当，更何况他们早就没有“亲”了。

　　姜延川与卫沅蓓平日为人亲和，在小区里和不少邻居关系好，许多人自发帮忙料理后事，他们对着蹲在角落里，那个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小姑娘递去怜惜和同情的目光。

　　但他们也无能为力，十六岁还属未成年，大概率会送去救助机构或福利院安置。

　　沈眠赶到的时候，姜氧之把自己锁进了卧室，偌大的别墅冷清幽暗，只有她一个人。沈南季在院门口来回踱步，见到沈眠那一刻，手中的烟蒂亮了一下，而后熄灭，他伸手拂在沈眠肩头，手掌微微用力下沉，嘶哑着嗓音说：“她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也不说话。”

　　男人宽大的肩随着他的话颤了颤，面色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撇开脸轻咳两声，低声说：“好人怎么......没好报呢......”

　　两家关系一直亲近，沈南季更是和这个好兄弟无话不聊，二人志趣相投，底色接近。

　　一夜之间，都不复存在了。

　　沈眠心底一片荒芜，她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熬过了无数苦楚后心底垒砌成厚厚的坚冰，无不可摧，却也不及此时万分之一。

　　她那些经历过的磨难，在这场灭顶之灾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她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一夜间失了双亲，完整的家支离破碎，才十六岁就被命运剥夺了所有倚仗。

　　沈眠一步一步拖着酸软双腿迈进去，往日温馨快乐的别墅里满是冰凉。

　　“之之。”沈眠咽下哽咽，抬起颤抖的手，轻轻叩响卧室房门。

　　一遍、两遍、三遍......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如坠深渊，门内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门锁响动，沈眠立刻推门。

　　昏暗房间不见一丝光亮，女孩一头墨发散乱披着，身上的校服像被水浸湿，湿漉漉贴在身上，单薄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沈眠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布满显而易见的慌张，她缓缓上前一步，嗓音颤着，开口：“之之......”

　　姜氧之脸上毫无血色，空洞的双眼轻轻眨了两下，她没说话，一点点在沈眠面前蹲下来，然后双臂交叠，紧紧环住自己。

　　就像白天在角落里那样。

　　沈眠鼻梁酸涩难捱，忍不住上前迈了一步，淡薄的阴影覆上女孩发顶，随后是比她体温高一点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脑勺。

　　沈眠缓缓跪在姜氧之身前，试图将自己的怀抱紧紧贴合她。

　　“之之，哭出来，姐姐在。”

　　沈眠眼角猩红，掌心顺着女孩发丝缓缓抚摸，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抚平女孩颤栗不已的身子。她心里清楚，她能做的只有陪伴。

　　她什么都做不了。

　　几息过后，姜氧之似乎才意识到沈眠回来了，就在她面前，防线在那一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她往前一扑，死死埋进沈眠怀里。

　　从啜泣到痛哭，沈眠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臂牢牢环着姜氧之后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痛苦成丝穿线，扎进她疼到快要麻木的心脏。

　　沈眠用一个月时间陪姜氧之一步步走出绝望，而后一年内推掉所有电视拍摄，只余下商业与综艺访谈，高昂违约金几乎淹没了她从业四年来所有积蓄。

　　丧事过后，沈眠立即操办收养事宜。

　　两个月后，姜氧之正式被沈家收养，搬进了隔壁别墅。

　　一直到姜氧之二十一岁那年执意踏足娱乐圈，沈眠有意冷落她，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但人生总是遍布着阴差阳错。

　　第二年早春，三月还携着浓烈的春寒。沈眠从闭关拍摄的落后山村里出来，拍摄进行了三周，武打训练与仪态授课安排的很紧，山村信息微弱，沈眠索性沉下心来钻研剧本，一连几日没有打开手机。

　　那日刚好结束拍摄，沈眠才翻出遗落几天的手机，未接来电与短信倏尔充斥全部视线。那一瞬，雾气裹着寒意浸透血液，雪籽簌簌扑过来，漫天只剩下风声和衣襟被撕扯的翻腾声。

　　沈南季出事了，车祸当场就没了呼吸。

　　而沈眠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她跌跌撞撞赶回去，跪在父亲灵前良久说不出话。

　　父母的数年夫妻情分，也全部毁在沈南季出事前衣服里藏着的三张相片上。

　　陆歆从丈夫染血的口袋中翻出了几张照片，所有的体面和情分在一瞬崩塌，她认定沈南季心中住了别人，委屈、嫉妒和被欺骗的恨吞噬了她。

　　再后来，损毁半边的照片被陆歆发掘出真相，她扭曲的认知将姜氧之的母亲卫沅蓓视作毁了她家庭圆满的罪魁祸首。

　　陆歆歇斯底里，逼迫沈眠必须与姜氧之断绝所有联系。

　　”你是不是喜欢她？”陆歆双手紧扣沈眠肩膀，将她直直按跪在沈南季灵牌前，伸手指着碑上那张熟稔的照片，一字一顿厉声逼问：“你是不是喜欢姜氧之！”

　　沈眠抬眸，压抑着颤抖，嗓音夹杂着微弱哭腔，认真地直视陆歆，说：“是，我喜欢她。”

　　陆歆情绪彻底失控，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墓园消散，巴掌毫无预兆地狠狠甩在沈眠侧脸，雪白肌肤上一道猩红的五指印浮上来。

　　沈眠被这一掌打得朝前歪了歪，掌心猛地撑在水泥地面，身子才得以稳住。刺痛在肌肤表层蔓延开，她眉心下意识拧成一个小疙瘩，瞬息间被抚平。

　　沈眠慢慢撑起自己，背脊绷得笔直，嘴角坠出一点腥色，但她神情始终未变，双眸抬起来直直看向照片里的沈南季。

　　“我要你和她断绝联系，沈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要一个人身败名裂很简单，你觉得大家会接受一个妈妈是小三的孩子继续出现在公众视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