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水遥》一念霜南

1、第 1 章 遇伏

　　“少东家，我们出不去了！你一定得把货送到！”

　　“叔……我不行……”

　　站在保护圈内的少年，生得精瘦白净。一身利落的黑衣，长发高高束起，戴着低调精致的发冠。他一手紧紧抓着衣襟，怀里揣着那封用黑布一层一层裹住的，加密的信件。另一只手紧绷，扶在腰间的短刀上警惕着。

　　他眼底噙着泪，忍着颤抖的哭腔一边说话，一边眼神飞快地扫视着周围，尽全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这小少爷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他从前只是跟着镖队，在城郊送送货、拉拉粮，哪遇到过什么危险？

　　父亲说今日这一趟，必须文家的人去送。出发之前，他信誓旦旦地跟父亲说，定能完成任务。没想到还不过半日，整支队伍就陷入了绝境。

　　穿着黑袍的蒙面人从四周围了上来，手心里不断挥出紫色的电光。敌人似乎看准了此处难守但易攻，像是早早计划好了一样，埋伏在树林里。

　　从中原锦安城去往草原的这条路，马程并不长，也很久没有听说山贼作祟，本应是最安全的，不然父亲也不会教他一个养在深宅里的小少爷，去送这一路。

　　本想着当日就能回，所以他带着的这一队人并不多，应是四五有十。被专门安排来护着小少爷的，有经验老道的镖师，也有年轻敏捷的后生，都是他平时熟识的人。

　　谁知怎会出了意外……

　　文昭钰已经数不清周围还剩多少个人，刚刚那埋伏来得太快、太突然，教他来不及反应。

　　空气中充满了泥土和树林的气味。这帮蒙面人下手果断，甚至没怎么见血。

　　天色昏暗，谁也弄不清周围的人是怎么没的，只是见一道一道紫色的光，在野蛮生长的树木之间飞窜。

　　那紫光十分奇怪，有时是一丝，有时是一片。蒙面人动作飞快，像鬼魂一般扑上来。可一旦遭到阻拦，就又悄然消失。

　　文昭钰他们这次送的不是财物，轻装只有几人几马，定不是什么强盗或者山贼。这些蒙面人会法术，不问话也不夺物，只是一味地扑上来。文昭钰想，定是冲着他们人来的！

　　……他们可曾招惹过什么人？

　　文昭钰脑子里乱成一团，情况紧急，根本顾不上细细思考。余下的几个镖师背对背围成了圈，把文昭钰死死护在中心。有人用法术放出护盾，挡下源源不断冲上来的蒙面人。

　　外围皆是刀剑挥舞的响，和打斗碰撞的声。法术交战的光在树林里炸开，映着这树林格外瘆人。

　　蒙面人接连围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尽似的。他们不喊不叫，悄无声息，连一刀砍下去时也一声不吭。

　　那些平日里带着文昭钰到处玩闹、调侃着喊他少东家给他带糖吃的叔叔哥哥们，此刻神色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快走！你可是文家的人！是国公爷的儿子！”

　　领头的镖师当机立断，拉来最快的马，匆忙把文昭钰推上马背。镖师用力握了握文昭钰的手臂：“别忘了家训！”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和文昭钰差不多的后生，也过来安慰他：“没事的，少东家。等你送完货，我们回家见！”那后生露出一个文昭钰很熟悉的笑，“你回来的时候，可要给我带点牛肉干！”

　　话音刚落，不知谁用力拍了一掌马屁股，马儿抬起前腿、嘶叫一声，就带着文昭钰向树林深处奔去。

　　身后打成一片，碧绿色的光在树林里闪闪烁烁。文昭钰心一横，握紧了缰绳，俯下身子，随着马儿一起向前冲去。

　　货在人在，人到货到，是守信。

　　文昭钰咬紧了牙，心里默默念着文家家训的第一条。这是他背了十六年的句子，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念起。守家训、守家训，从前只觉得是写在纸上的规矩，如今也真正感受到如何才叫守。

　　文昭钰闷头跑着，忽然，有几个身法矫健的蒙面人从树林里窜出，一身黑袍带着风，企图拦住逃跑的人。

　　文昭钰心里一慌，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身后的同僚已经立刻赶了上来。紫色和碧绿色的光碰撞在一起，尤为刺眼。

　　文昭钰顾不上回头看，只是用力夹紧马肚子，继续往前冲。

　　几个人打成一片，一个黑衣人趁乱冲出阻挡的人群，在中招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向着文昭钰射出了最后一箭。

　　那箭旋转着撕破空气，文昭钰来不及躲避，只觉得左腰一紧，让他整个人一歪，差点跌落下马。

　　在一种怪异而陌生的触感之后，是撕裂般的钝痛。箭射穿了文昭钰的侧腰，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涌出身体，疼痛如丝，瞬间蔓延直全身，让他一时甚至无法呼吸。

　　文昭钰无心去管那伤口，也忘了喊疼，心里只有大家对他的嘱托。他死死抓紧缰绳，双眼盯着前方。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回荡在树林里。但他却不敢回头看，他害怕一回头，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他也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就是辜负了这些所有为了他而丧命的人。

　　这被宠大的小少爷颤抖着身体，呼呼喘着气，剧痛让泪水模糊了双眼，但还是强撑着精神，继续向着前方狂奔。

　　呼啸的风在耳边吹，两侧的树影飞速倒退。他呼吸越来越重，心胡乱跳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天色暗了下来，腰上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鲜血。文昭钰感觉风声越来越闷，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自己的身体离自己越来越远，感觉快要控制不了自己握着缰绳的双手。

　　慢慢的，打斗声和法术的光似乎全都消失，整片林子里，只剩少年策马狂奔的蹄声。

　　树林里下起了雨，从一滴一滴到一片一片，裹着风一起打在文昭钰脸上。他意识越来越涣散，只是麻木地趴在马背上，被马儿带着走。

　　雨越下越大，文昭钰整个人都被水浸湿，他感觉身体越来越重，快要坐不住。

　　忽然，泥土混着雨水的路让马儿脚下一滑，马儿嘶叫一声，猛地向前翻去。文昭钰整个人从马背上掀起，和马儿一起，翻倒在被大雨冲刷的树林里。

　　文昭钰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包裹，终是晕了过去……

　　—·—

　　牧川本是来冬猎的。

　　这片林子他很是熟悉，闲暇的时候就常来。有时候摘些果子，有时候采点蘑菇。要是手痒了，就装备齐全，到林子深处打猎。什么时候有野鹿，什么时候有黑熊，他都能数得上来。

　　眼看着马上要到深冬，他想在天气彻底冷下去之前，能打点野兔回去也好，给弟弟妹妹换换口味。

　　谁曾想兔子没打到，雨倒是下得不小。

　　天空压得很低，初冬冰冷的雨水啪啪打在斗笠上，带着刺骨的寒。牧川压低了帽檐，紧了紧衣领，加快了策马的脚步。

　　忽然，他透过雨幕，隐约看到前面不远的树林里，似乎有一个黑影。那影像是马，在雨里直直地立着。

　　牧川心里感觉疑惑，这时候林子里怎会有马？但他还是扯了扯缰绳，马儿慢了下来，马蹄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地靠近，停在了不远处。

　　那影确实是马，它浑身湿透，鬃毛贴在身上。虽然淋了雨，显得有些狼狈，但看起来不像是草原的壮马，也不像林子里的野马。马背上挂着精致的马鞍，挂着一些简单的包裹和一把弓弩。它似乎是站不起来，只是挺着脖子，安静地卧在雨里。

　　牧川心想，难道是谁家打猎丢下的马？这样的好马，皮毛都养得油光，不能因为瘸了就弃掉吧？

　　牧川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压低身子，一步一步试探着走过去。雨声很大，盖住了脚步声。若是什么野兽玩伤的猎物，还藏在周围就不好了。

　　马儿看到人来，没叫也没躲，反而像是在期待牧川过去，冲着他吐出几团白气。

　　牧川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几重矮矮的灌木，看到了那马儿守在身前的，蜷缩成一团的少年。

　　“喂！小孩！”

　　牧川一惊，迅速反手收起短刀，加快脚步冲上前去。

　　倒在雨中的那人一身黑衣，像是中原的镖师。看样子年纪应是不大，在牧川眼里，是生得瘦瘦小小。

　　牧川放下警惕，蹲下身，小心去试那人的脖子。指尖接触到冰凉的皮肤，下面有脉搏微微跳着。牧川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只是失去意识。

　　牧川开始仔细查看，少年的唇已是没了血色，双手圈在胸口。牧川视线往下，看到了顺着雨水流走的血迹。

　　看到这一幕，牧川心里一慌！他小心地将人翻过身来，发现了左腰上射穿的利箭。箭从后而来，眼看就是走镖路上遇到了什么歹人攻击，才落得如此下场。

　　中原人怎叫一个孩子来走镖？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不能再拖。牧川当机立断，俯身过去为少年挡住雨水，然后重新拔出短刀，动作利落地割断箭的两端，割开伤口周围遮挡视线的衣服。

　　箭射得比较偏，看起来没伤到肺腑。只是这少年倒在冷雨里，也不知淋了多久，若是没人发现怕不是血都要流干。

　　牧川沉了一口气，一手握住残留在少年身体里的箭，另一只手按在伤口边缘。他嘴里低低念了句什么，像是在祷告。

　　一瞬间，牧川迅速拔出残箭扔到一边，同时在手心聚集出一个纯净的水团，轻轻覆盖在少年侧腰。水团包裹住渗血的伤口，血丝涌了出来污染了水团，又渐渐再次变得清澈。

　　牧川跪在少年身旁，雨还在下，他却似乎听不到。

　　少年像一块冰冷的玉，静静躺在那里。

　　水团渗进伤口，在寒冷的冬雨里发出翠绿色的光。